裂紋裡的眼睛

第十三卷·追殺令

第十三章

通緝令是在卯時貼出來的。鏡塵沒有去點卯，但她知道。因為整個公會都在同一時刻震動了一下——不是地面的震動，而是鏡面的震動。走廊兩側的每一面銅鏡、銀鏡、水晶鏡、黑曜石鏡都在同一瞬間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像大型鐘鼎被敲響時的嗡鳴。那嗡鳴聲不大，但穿透力極強，像一根無形的針，從每一面鏡子的中心刺出來，刺進了每一個正在照鏡子的人的眉心。

鏡塵站在雜物間的窗戶後面，透過那扇佈滿灰塵的小窗，看見了公會正殿方向升起的幽藍色光柱。那光柱不是實體，而是規則層面的資訊廣播——公會正在透過每一面鏡子向每一個弟子釋出最高級別的緊急通知。她在公會三年，從未見過這種通知方式。這不是普通的通緝令，這是“鏡刑”。

鏡刑，公會最極端的處決方式，專門針對“與裂縫中邪物勾結”的叛徒。被判處鏡刑的人不會死——死亡太仁慈了。被判處鏡刑的人會被刻上“鏡印”，一種永久性的、無法祛除的、像烙印一樣刻在靈魂上的標記。這個標記會讓被標記的人失去一切庇護——公會不再保護她，同僚不再認可她，就連路邊最普通的鏡面都會拒絕映出她的倒影。她會被從規則層面“除名”，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一樣，在所有鏡面的映象中消失。不是死亡，而是“不存在”。

鏡塵看著那道幽藍色的光柱，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她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陌生的、像一面從不示人的鏡子忽然被翻轉過來、露出了背面的水銀層時反射出的那種冷冽的、鋒利的、不帶任何溫度的笑。

她在笑自己。這三年來，她每天都在害怕被公會發現她的秘密，每天都在小心翼翼地低著頭、縮著身體、用最小的存在感活著，每天都在祈禱“不要被注意到”“不要被審判”“不要被處決”。而今天，她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不是因為她不小心，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她終於做對了一件事——她選擇了站在那個被封印千年的人身邊。這件事是對的，但在公會眼裡，這就是叛國。

鏡塵從窗戶邊轉過身，面對著雜物間那扇破舊的門。門板上貼著三年前她剛被分配到這裡時，管事嬤嬤隨手貼上去的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補丁匠·鏡塵”。紙條的邊角己經翹起來了，在從窗戶縫隙中吹進來的微風裡輕輕顫動著，像一隻即將脫落的、己經死去的蝴蝶的翅膀。她的名字，就在那隻蝴蝶的翅膀上，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她伸出手，輕輕撕下了那張紙條。紙條在她指尖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泛黃的碎片，像秋天的落葉，像古老的書頁，像一個人十八年的人生在最後一頁被翻過之後，整本書都化成了灰燼。

鏡塵將那些碎片握在掌心，握得很緊，緊到碎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她的皮膚，鮮血滲出來，將那些泛黃的紙片染成了暗紅色。她沒有鬆手，只是將那隻握著碎片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胸口，貼在了那個與他共用同一個節拍的心跳的位置。

“你在做什麼？”他的聲音從意識深處響起，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緊繃的、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隨時會斷的琴絃一樣的聲音。

“在告別。”鏡塵說，聲音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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