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會高層的空白

鏡塵發現不對勁，是在點卯堂的第三排。

不是因為她主動想要觀察——她的鏡瞳在融合了另一個自己之後，變得像一扇永遠關不上的門。那些本需要刻意開啟才能看見的規則紋路、靈魂倒影、封印結構，現在像潮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視野，不需要她用力，不需要她集中注意力，甚至不需要她睜著眼睛。她閉上眼睛的時候，那些畫面依然在她的眼瞼內側浮現著，像一幅用烙鐵刻在皮膚上的、永遠無法褪去的暗紅色的地圖。她嘗試過關閉這扇門，但它關不上了——不是壞了，而是那扇門本身不存在了。融合了鏡中自我之後，她的鏡瞳不再是需要“開啟”的能力，而是一種“存在”的狀態。

就好像呼吸不需要“開啟”，心跳不需要“開啟”。

她活著，鏡瞳就在運轉。

這種感覺在她的皮膚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幾乎不可見的、幽藍色的光膜。那層光膜像一層冰，但不是冷的，而是溫暖的，帶著她自己的體溫。它覆蓋著她的全身，從頭頂到腳底，從指尖到髮梢，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個只有她能看見的光繭中。而那層光膜最厚的位置，在她的眼睛。不是眼皮，不是眼球表面，而是眼睛深處——在那些被稱為“鏡瞳”的、能夠看見規則本身的特殊細胞中。那些細胞在她體內沉睡了十八年，今天終於全部醒來了。

但鏡塵沒有時間慶祝。

因為在她經過點卯堂第三排的案几時，她的鏡瞳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一個空白的倒影。不是“沒有倒影”——沒有倒影意味著那個人不是人，是天道免疫系統製造的無魂者，這一點她己經在監察部的那次審訊中確認了。但空白的倒影不一樣。空白的倒影意味著那個人有倒影，但那倒影是白色的，是灰白色的，是將死之人皮膚的顏色。

是正在被替換的顏色。

那個正在變成空白的人，是坐在第三排第七個位置的一箇中年鑄鏡師。她叫不上他的名字——公會的正式弟子太多了，她從不敢抬頭看他們，自然記不住那些臉對應的名字。但她記住了他的倒影：那是一片正在緩慢擴散的、灰白色的、像黴菌一樣的東西，從倒影的腳底開始，向上蔓延，經過小腿，經過膝蓋，經過大腿，現在正停留在腰際的位置。灰白色蔓延過的地方，倒影就變成了空白的、沒有紋理的、像一面被擦去了所有水銀層的鏡子。灰白色還沒有蔓延到的地方，倒影還是正常的、有顏色的、有生命力的。

他在被替換。就在她眼前。不是“己經替換”，不是“將要替換”，而是“正在替換”。像一個正在被灰白色黴菌緩慢吞噬的果實，從腳底開始腐爛，一點一點地向上，向上，向著心臟，向著大腦，向著那雙還在正常眨動的、還在看著她——不，不是看著她，是在看著自己面前的竹簡的、渾然不知自己正在被吞噬的眼睛。

鏡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頓了一下。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到最後一排那個屬於她的、角落裡、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把工具包放在腳邊，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在發抖——不，不只是手指，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像一片在秋風中即將被吹落的枯葉。但她沒有抬頭，沒有回頭看那個正在被灰白色吞噬的鑄鏡師，沒有讓任何人看見她眼睛裡的那層幽藍色的、正在劇烈波動的光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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