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紋裡的眼睛

第十一卷·第一次對決

第十二章

鏡塵是在子時三刻醒來的。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種感覺從睡夢中硬生生地拽了出來——那種感覺像是一根冰冷的、細如髮絲的線，從她的眉心穿過，從後腦穿出，然後被什麼人從兩端同時拉緊。線繃得很緊，緊到她的整個頭顱都在隱隱作痛，像一個被繩子勒住的包裹。

她睜開眼睛。

雜物間裡沒有點燈，但今夜不是新月，窗外的月光透過那扇佈滿灰塵的小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方形的、銀白色的光斑。光斑裡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慢地飄浮，像一群在水中懸浮的、不知自己將去向何處的微生物。她看著那些塵埃，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久到她能看清月光中那些塵埃的每一粒、每一個角、每一道被光線切割出的明暗交界。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雜物間的角落裡，在那面最大的碎鏡旁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和她一模一樣的灰撲撲的短褐，頭髮用同一根舊木簪挽著，手上拿著同一個破舊的工具包。那個人和她一樣瘦，一樣蒼白，一樣瘦削，連眼角那顆小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的痣都在同一個位置。但那個人不是她。

因為那個人在笑。

鏡塵己經很久沒有笑過了。不是“沒有笑的機會”，而是她的臉己經忘記了笑這個動作需要用到哪幾塊肌肉。她每天面對沈硯的嘲笑時，嘴角會微微向下撇，那是憤怒；面對蘇婉兒的白眼時，嘴唇會抿緊，那是忍耐；面對監察部殷無咎的審問時，她的臉會變成一面空白的牆壁，那是保護。但笑——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不需要任何偽裝和防禦的笑——她己經三年沒有過了。

所以她看著那個站在碎鏡旁邊的、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正在笑的人，花了整整三個呼吸的時間才認出那個表情是什麼。

笑。

那個人在笑。不是她在銅鏡中見過的那種似笑非笑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而是一種更首接的、更鋒利的、像一把剛從磨刀石上取下來的刀一樣的笑。那種笑裡有刀刃的冷光，有鋒口的弧度，有輕輕一碰就會割破手指的危險。那不是友好的笑，不是善意的笑，甚至不是中性的笑。那是一種宣戰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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