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第五謎入口的那一步，我的腳掌沒有落在任何東西上。

或者說，我的腳掌同時落在了無數種東西上，但那些“東西”中沒有一種堅持自己是一個確定的“東西”。像把腳伸進一池水裡，池水不拒絕你，但也沒有“承載”你——它只是在腳掌周圍持續保持著一種“你正在伸入”的狀態，既不確認也不否認。

我的身體向前傾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在正常的空間裡，這個角度會讓我的重心前移，引發下一步的自動調整。但在這裡，重心前移這個動作本身在發生的瞬間就同時擁有了“前移”和“未前移”兩種狀態。我的肌肉在接收這兩種狀態的時候產生了極其短暫的猶豫——像一個人同時被兩個方向以同樣的力拉著，你無法判斷該向哪邊邁出下一步，因為兩個方向都“正在發生”且“尚未發生”。

然後我感覺到謝無妄的手。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裡保持著之前的扣合。那個扣合在正常空間中是“己經完成”的狀態。但在這裡，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之間的接觸同時擁有“己經接觸”和“尚未接觸”兩種狀態。我的掌心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同時也能感覺到一股極輕的、像從那個溫度中分離出來的“空”——像接觸和未接觸之間的間隙被某種方式顯影了。

“別急著判斷。”他的聲音從我的右側傳來。那個聲音在空氣中傳播的方式變了——不再是連續的聲波，更像是一組被同時投放的、各自獨立的音節碎片。它們在空氣中以不同的速度漂移著，有些更快抵達我的耳膜，有些更慢。“你在判斷‘腳下是虛的還是實的’。那個判斷本身在固定你的觀測。你判斷它是虛的，它就呈現為虛的。你判斷它是實的，它就呈現為實的。但在你沒有判斷之前，它同時是虛的和實的。”

我閉上眼睛。閉眼的動作在我感知中同時擁有“正在閉眼”和“尚未閉眼”兩種狀態——我的眼皮確實在向下移動，但我同時感覺到眼皮處於“己經閉合”和“仍然睜開”的兩種位置上。像一隻手在移動的過程中沒有被拍攝成連續幀，而是被以兩個不同時刻的姿勢同時展示。

“薛定諤的星域。”我的聲音在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我感覺到它同時以“說出口”和“沒有說出口”兩種狀態存在著。我同時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和它沒有發聲時的寂靜。兩者不互相覆蓋，它們並排存在。“一切都在疊加態。一切在觀測之前都同時是所有可能的狀態。觀測讓疊加態坍縮成一個確定的狀態。但那個坍縮本身——”

“——本身就是這個星域的核心陷阱。”謝無妄的聲音從那個我無法確定方位的位置傳來。他的聲音同樣以疊加態存在著——我同時聽見了“他在說話”和“他沒有說話”兩種版本。兩個版本之間沒有先後順序。“你觀測什麼，什麼就被固定。被固定之後，它就從疊加態變成了確定態。確定態無法被再次疊加。如果你在這個星域中固定了足夠多的東西，這裡就不再是‘虛實之界’了。它會變成一個‘確定之界’。所有可能性都會消失。謎題會變成一個固定的、沒有答案的結構。”

我睜開眼睛。睜眼的動作在我的感知中同時擁有“己經完成”和“正在進行”兩種狀態。我嘗試著把注意力放在“正在發生”的那個版本上——不固定它，只是感知它的發生方向。

眼前的景象是錯亂的。不是混沌的錯亂——混沌是所有的東西混在一起分不清。這裡的錯亂更有序：我看見一片空間，那片空間同時擁有至少五種不同的“表面”。第一種表面是淺灰色的、像被磨平的砂石地面。第二種表面是深藍色的、像在極深的水底仰頭看見的水面。第三種表面是暖金色的、像被夕光長時間照射過的石壁。第西種表面是銀白色的、像被凍住的月光本身凝固成的一層殼。第五種表面沒有顏色——它就是“透明”，像一塊被擦拭得極乾淨以至於你意識不到它存在的玻璃。

五種表面同時存在。它們互相重疊、互相穿透、互相滲透。我的腳底在同一時刻感知到砂石的粗糙、水面的溼潤、石壁的微溫、月光的低溫、和玻璃的無感。這些感知不是先後到達的——它們同時到達。像五種不同溫度的水在同一瞬間注入同一只杯子，你的手同時感覺到了五種溫度。

“它給我的資訊太多了。”我的聲音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同時擁有“被說出”和“未被說出”兩種狀態。我在“說出”的那一瞬間嘗試著把注意力從五種感知中抽離出來——不是忽略它們，也不是聚焦於它們中的某一種，而是“讓它們同時存在而不被固定”。五種感知在我意識中開始以它們各自的節奏持續著。我不判斷哪個是“真的”。我不選擇“站在哪個上面”。我只是讓它們持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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