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星橋的慶賀

桃花樹下的光斑在我們並肩站起來的時候重新聚攏成了一整片碎金。

風在樹冠上方繼續流動著，把最後幾片花瓣從枝條上分批送下來。那些花瓣的落速比之前更慢了，像是知道了自己大概就是這棵老樹今春最後一批下墜的花，所以它們每個轉向都轉得格外從容。謝無妄站起來的時候右手仍然扣著我的右手，指腹貼在我無名指上曾經有印記的位置。他側過身替我擋了一下正前方吹來的那陣風，右肩微微前傾——千年征戰的戰鬥習慣和守護道侶的擋風動作在那個微傾的弧度裡同時出現了，然後自然而然地融為一體。

“你覺得——”我的聲音在風過樹冠的沙沙聲中顯得並不單薄，像是被周圍的一切輕輕托住了。“——從意識海迴歸現實，外面的人能感知到嗎？”

謝無妄側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瞳孔在日光下顏色極淺——暖底的一層極薄的琥珀色，底部有三色絲線以比意識海中更慢的速度旋轉著。那速度慢得像砂漏裡的最後一粒沙在落下之前懸在瓶頸口的那個瞬間。

“能。”他說。“貫通三世之後，我的存在頻率和意識海脫開了。就像一個原本一首泡在水裡的東西被拿出來了——水面上會有一瞬間的凹陷，然後周圍的水會湧過來填滿那個凹陷。那種湧動的波動會擴散出去。意識海里任何對波動敏感的感知者都會察覺到。”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個從容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絲。“況且——永珍學宮那棵老桃樹本身就是星橋網路的根系節點之一。我們坐在它的樹冠下完成了三身整合的最後一步。整合完成時意識海波動向外擴散的第一站，就是這個根節點。它會把資訊傳出去。”

我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桃花樹冠。老樹的枝條比我記憶中的更密了——那些枝幹的走向像一張被精心梳理過的網，每一根分叉之間的角度都精確到了像被測量過的程度，光從那些角度中漏下來形成的光斑在樹影的變幻中有節奏地流動著，像某種古老的語言正在用光影告訴我什麼我還沒學會讀的事。

“永珍學宮張燈結綵了。”謝無妄的聲音忽然出現了一點點笑意，那笑意在他的瞳孔底部讓三色絲線同時亮了一度。“我的感知延伸到了星橋網路的第一層分支。學宮的飛簷上己經開始掛紅綢了。還有——星橋上的傳送波動在三息前密集了七倍。有人在朝這個方向趕。”

我們並肩沿著桃花樹下的一條小徑向外走。腳下的青石板有些年頭了，表面被無數雨和腳步打磨得泛著溫潤的、像舊玉一般的微光。石板縫隙里長著細小的、開白花的草，那些白花只有米粒大小，在風裡輕輕顫著。

小徑的盡頭是一道月門。穿過月門之後視線猛然開闊——永珍學宮的正院展現在眼前。

我停住了腳步。

正院的景象比我想象中更盛大。兩排古木懸廊之間的空地上，數以百計的星橋光柱正在同時亮著。每一根光柱都是從學宮地面上的某個節點向上升起的，首徑約一人合抱，內部有細密的、像極光一般的流紋以各不相同的速度旋轉著。光柱的顏色各不相同——有的偏暖金，有的偏冷銀，有的泛著植物特有的翡翠色，有的帶著深海般的藏藍。它們在正院上空交匯，形成了一層寬大而多彩的光幕，像一整片極光被裁成了一塊覆蓋了整個院落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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