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夏初秋的滿川鎮,是一年中最豐腴也最富詩意的時節。暑氣漸消,天宇澄澈,像一塊被山泉洗過的藍寶石,高遠而明淨。連綿的群山褪去了盛夏的墨綠,染上了些許初秋的溫黃與淺赭,層層疊疊,如同丹青妙手精心渲染的巨幅畫卷。滿川河水量不再那般豐沛洶湧,流淌得格外沉靜而溫柔,河水清澈見底,映著天光雲影,潺潺的水聲裡,彷彿也帶著果實即將成熟的飽滿與安詳。兩岸的楊柳依舊婆娑,只是綠意不如盛夏時那般濃得化不開,葉尖己悄悄泛起點點微黃,在帶著涼意的風中輕搖慢曳,灑落一地斑駁跳躍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新稻的清香、瓜果的甜醇,以及家家戶戶屋簷下開始晾曬的乾菜、臘貨所散發出的、獨屬於秋日的豐足氣息。
“鷺洲的那個,來啦~!”
鎮中心廣場,今日更是比年節還要熱鬧幾分。為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美食大賽,滿川鎮的鄉親們幾乎傾巢而出,將臨時搭起的賽臺圍得水洩不通。臺子搭得頗為講究,用的是新伐的杉木,還帶著樹皮的清香,上面鋪了鎮上巧婦們連夜趕製的靛藍印花土布,顯得既莊重又充滿了鄉土間的活潑生氣。一側,是滿川鎮乃至整個晴川府都引以為傲的“天下第一灶”之主——沈青禾的灶臺;另一側,則是遠自鷺洲而來、聲名鵲起的美食天才夏希的烹飪區域。兩相對比,風格迥異。
青禾這邊,依舊是那副熟悉的光景。灶臺是阿寬多年前親手砌的,被歲月和煙火浸潤得油光溫潤,每一處轉角、每一道縫隙,都藏著過往無數個日夜的溫情故事。所用的器具,也多是些日常傢伙什兒,陶罐、鐵鍋、竹篾蒸籠,甚至還有幾個邊角被細心修補過的粗瓷大碗,樸素得近乎笨拙,卻自有一種踏實穩當的氣度。青禾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棉布衣裙,腰間繫著那條洗得發白、卻熨帖無比的舊圍裙,烏黑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只用一根阿寬早年為她削的木簪固定。她神色平和,目光專注地檢查著帶來的食材——都是滿川本地最新鮮的物產:後山採的秋菌肥嫩鮮香,溪裡撈的活魚還在桶中擺尾,自家園子裡種的時蔬沾著露水,還有新收的稻米,粒粒飽滿晶瑩。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如同這初秋的滿川河,沉靜中蘊含著深厚的力量。芸娘、趙夫子,還有一眾相熟的鄰里,都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目光裡滿是鼓勵與信任。芸娘更是時不時低聲叮囑兩句,像是送自家孩兒上考場一般。
而夏希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他的廚具一水兒是光可鑑人的精鐵或黃銅打造,款式新穎,功能分明,在秋陽下閃耀著冷冽的光芒。帶來的食材琳琅滿目,許多是滿川人見所未見的海外奇珍、異地香料,都用冰鎮著,保鮮得極好。他本人三十五歲年紀,身形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綢緞廚袍,袖口繡著繁複的暗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長期追求極致而留下的刻薄與矜持。他指揮著帶來的幾個學徒擺放器具、處理食材,動作精準、高效,如同排兵佈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強烈的表現欲。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青禾那邊樸素的陣仗,嘴角會不自覺地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優越感。
這場比賽的緣起,說來也有些突然。夏希在鷺洲苦練十年,憑藉其精湛絕倫的技藝和極富視覺衝擊力的菜品,迅速崛起,被譽為“鷺洲食神”,所到之處,讚譽無數。然而,“滿川小館”和沈青禾的名聲,尤其是那御賜的“天下第一灶”金匾,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橫亙在他登頂的路上。他心中不服,更存了藉此機會一舉打壓滿川小館口碑,為自己正名的心思,故而遠道而來,下了戰書。為了避嫌以示公平,特意請了與滿川相鄰的晴川府和靠近鷺洲的漢陽府的官員共同擔任評委。此刻,幾位官員己端坐評委席上,神色嚴肅,帶著幾分品鑑與審視的目光。
“當——”
一聲清越的銅鑼聲響,宣告比賽正式開始。
夏希立刻進入了狀態。他手法迅疾如風,刀工精準得如同尺量,切、片、雕、鏤,食材在他手中彷彿被賦予了生命,瞬間化作各種精細絕倫的形態。煎、炒、烹、炸、蒸、煮,他對火候的掌控堪稱苛刻,每一種技法都運用得純熟無比,如同炫技。尤其是擺盤,更是傾注了他最大的心血。只見他選用名貴的官窯瓷盤,以各種可食用的花草、醬汁為顏料,在盤中勾勒出寫意的山水、靈動的花鳥,每一道菜品端上,都先聲奪人,引得圍觀人群一陣陣驚呼讚歎,便連那幾位見多識廣的官員評委,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驚豔之色。他的三道作品:一道是“鷺島翔雲”,用極鮮的魚膾拼成飛鳥形狀,輔以雲霧般的蛋清泡沫和碧綠的芥末醬汁,意境空靈;一道是“金玉滿堂”,將蝦仁、乾貝等珍饈以複雜工藝做成金珠玉粒之狀,盛在琉璃盞中,華貴奪目;最後一道是“楓橋夜泊”,竟是用各色食材模擬出小橋流水、霜葉漁火的秋夜景色,詩意盎然,幾可亂真。完成之後,夏希負手而立,額上雖見細汗,但眉宇間自信滿滿,顯然對自己的作品極為滿意。
反觀青禾,她的烹飪過程則顯得“平淡”許多。沒有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工,沒有炫目的烹飪技巧,甚至沒有太多複雜的調味。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對待自家日常的餐飯一般,專注地處理著每一樣食材。洗菌子時,指尖感受著那傘蓋的柔韌與溼潤;剖魚時,小心地去除內臟,不破壞魚身的完整;淘米時,讓清澈的井水從指縫間流過,感受米粒的圓潤。她生火,用的是阿寬平日劈好的、帶著松香的柴薪,火苗舔著鍋底,發出溫柔的呼呼聲。她調味,不過是油鹽醬醋這些最基礎的東西,至多再加些自家曬的豆醬、釀的米酒,以及後園採的幾味尋常香草。她的動作舒展而流暢,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像是在進行一場緊張的比賽,倒更像是在完成一件與天地自然對話的藝術創作。她的三道菜,也尋常得很:一道是“山菌煨鮮魚”,用的是秋日最肥美的菌子與現撈的河魚,只用薑片、粗鹽和少許酒去腥提鮮,慢火煨成濃白的湯;一道是“新米荷葉飯”,將新收的稻米拌入少許臘肉丁、筍丁,用新鮮荷葉包裹了,上籠蒸熟;最後一道,竟是一碟看似最簡單的“清炒時蔬”,選的是霜降前最水靈的菜心,猛火快炒,保持其碧綠生青的本色。
當兩邊的菜品同時呈上評委席時,視覺上的對比極為強烈。夏希的菜品如同精心打扮、珠光寶氣的貴婦,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刻意求工的美;而青禾的菜品,則像是荊釵布裙、不施粉黛的村姑,質樸無華,卻自有一股清新自然的氣韻。
評委們先是仔細品鑑了夏希的菜餚。無疑,每一道都還算美味,口感層次豐富,調味精準巧妙,尤其是那極致的鮮味,衝擊著味蕾,令人印象深刻。加上那美輪美奐的擺盤,視覺與味覺的雙重享受,讓幾位官員頻頻點頭,低聲交換著讚許的意見。夏希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目光掃過青禾那邊,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倨傲。
輪到品嚐青禾的菜品了。評委們起初並未抱有太大期望,畢竟比起夏希的炫技,青禾的菜品實在顯得太過平常。然而,當那碗“山菌煨鮮魚”的湯匙送入唇邊,一股難以言喻的、極其純粹而溫暖的鮮香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時,幾位官員都不由得微微怔住了。那味道,不像夏希的菜餚那般具有攻擊性,而是如同秋日午後溫暖的陽光,如同母親溫柔的撫慰,悄無聲息地浸潤了全身的感官。菌子的山野清氣與魚肉的河鮮甘甜完美融合,沒有絲毫的腥氣,只有食材本身最本真、最飽滿的滋味在舌尖層層綻放。沒有複雜的調味料干擾,每一種味道都清晰可辨,卻又和諧地共處一室,構成一種渾然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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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被害死的那天,她就躲在柜子里,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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