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35章 芸娘含飴弄孫樂(1)
此心安處是滿川_第135章 芸娘含飴弄孫樂(1)

殘冬的寒意尚未被春風徹底滌盪,清晨的薄霧依舊帶著料峭的鋒刃,悄然漫過玉帶河面。河水在薄霧下緩緩流淌,泛著冰冷的青光,彷彿一條沉睡的巨蟒,在晨曦中甦醒。霧氣浸潤著滿川鎮蜿蜒的青石板路,每一塊石板都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此刻卻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朦朧的晨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霧氣漫過“滿川小館”後院那株老梨樹的虯枝,在枝椏間纏繞、凝結,化作細密晶瑩的霜花,將枯槁的枝條裝點得如同玉雕。老梨樹佇立在院中,枝幹蒼勁有力,彷彿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默默守護著這片天地。樹皮粗糙皸裂,縫隙間積著經年的塵土,卻在霜花的點綴下顯出一種別樣的美。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震落些許霜花,簌簌落下,在靜謐的晨間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而,與這天地間的清冷截然不同,小館之內,尤其是那間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的臨街大屋,早己被一種喧囂沸騰的生機所充盈、鼓脹。熱氣從窗縫門隙中絲絲縷縷地逸出,與外面的冷空氣相遇,化作更濃的白霧,幾乎要掀開覆著青瓦的屋頂。

這間大屋,早己不是春杏養病時的靜謐所在。它被芸娘一手操持,儼然成了滿川鎮最富盛名的“稚園”。西壁原本素淨的牆面,如今貼滿了孩童們稚嫩的塗鴉,有歪歪扭扭的小人,有色彩斑斕的太陽,有認不出模樣的動物,都是用灶膛裡撿來的炭塊,或是芸娘不知從哪尋來的廉價顏料畫就的。牆角堆著各式各樣的玩具:缺了腿的木馬、褪了色的布老虎、磨圓了稜角的積木,甚至還有幾個用稻草紮成的小人,都是阿寬閒暇時做的。

此刻,屋內人聲鼎沸,活像一鍋燒開了的、咕嘟冒泡的八寶粥。七八個年紀從三西歲到七八歲不等的娃娃,穿著厚實暖和的棉襖棉褲,像一顆顆圓滾滾、色彩斑斕的豆子,滾了滿地。這些棉衣大多是鎮上的婦人們送來的,有的明顯是哥哥姐姐穿舊了的,肘部打著補丁,但都漿洗得乾乾淨淨,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清香。

屋中央,兩個約莫五歲的男娃正為了一個掉了腿的木雕小馬駒爭得面紅耳赤。胖乎乎的那個叫鐵蛋,死死攥著馬脖子,嚷嚷著:“這是我的!我阿爹給我削的!”另一個瘦高個,名叫栓子,也不甘示弱地扯著一條殘腿:“你瞎說!明明是我先拿到的!你搶我的!”他們的爭論毫無邏輯,全憑一股蠻勁,唾沫星子在透過窗紙的朦朧光柱裡飛舞,像極了夏日裡躁動的塵埃。

靠窗的位置,一個梳著羊角辮、名叫小花的女娃,正趴在地上,全神貫注地用一截炭塊,在廢棄的賬本紙背面塗抹著。她的小臉緊繃,嘴角微微撅起,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大的作品。紙上滿是縱橫交錯的黑色線條,偶爾有幾個依稀可辨的圓形,或許是大陽,或許是腦袋,只有她自己知道畫的是什麼。炭灰沾滿了她的手指、袖口,甚至蹭到了粉嫩的臉頰上,她也渾然不覺。

更有兩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娃,二妞和三丫,正笨拙地試圖給一個同樣懵懂的胖小子狗蛋頭上插滿紅的黃的絹花。狗蛋約莫三歲,是這些娃娃裡年紀最小的,此刻正乖乖地坐在地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任憑兩個姐姐擺佈。他的頭髮稀疏柔軟,被揪得歪歪扭扭,配上那幾朵俗豔的絹花,模樣滑稽可笑。他卻樂呵呵地流著口水,全不知“形象”為何物,只覺得頭上癢癢的,很有意思。

空氣中混雜著孩童身上特有的奶香氣、炭火暖融融的焦香、以及偶爾飄來的、後廚正在熬煮的米粥甜香,還有一種……淡淡的、屬於藥材的清苦氣,若有若無地縈繞著。那是陳老郎中留下的方子,說是能防春寒時疫,芸娘每日都雷打不動地熬上一大壺,墨褐色的湯汁盛在粗陶大碗裡,逼著每個娃娃進門先捏著鼻子灌上半碗。此刻,空碗還擱在門邊的小几上,碗底殘留著些許藥渣。

在這片足以讓任何成年人頭皮發麻的喧囂漩渦中心,芸娘卻如魚得水,行動如風。

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棗紅色遍地纏枝蓮紋緙絲棉坎肩,裡頭襯著墨綠色暗福字紋的緞面棉襖。這身行頭,料子是遠在京城的阿薇(陳薇)皇后娘娘前些時日特意遣人送來的貢品,顏色鮮亮,紋樣繁複華麗,在略顯昏暗的屋裡隱隱流動著細膩的光澤。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內襯的絲棉絮得均勻厚實,穿在身上既暖和又不顯臃腫。這身華貴雍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卻絲毫不見拘謹,反被她那通身的爽利潑辣勁兒襯得愈發精神抖擻,活似一尊移動的、喜氣洋洋的年畫娃娃。

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頭油抿得服服帖帖,在腦後挽成一個油光水滑的圓髻,用一根沉甸甸的赤金壽字簪牢牢簪住——這也是阿薇的賞賜。金簪做工精緻,壽字紋樣盤曲有力,沉甸甸地墜在髮間。可她行動坐臥,那金簪隨著她洪亮的嗓門和大幅度的動作晃晃悠悠,反射著炭火的光,非但不顯累贅,反倒平添了幾分殺伐決斷的利落,彷彿那不是一件首飾,而是一件別樣的兵器。

“哎喲我的小祖宗!那炭條是能往嘴裡塞的嗎?快吐出來!吐!”芸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正給一個娃娃擤鼻涕的她猛地扭頭,一個箭步就衝了過去,蒲扇般的大手精準地捏住那個正試圖品嚐“墨寶”滋味的小胖墩——正是方才畫畫的小花——的腮幫子。動作看似粗魯,力道卻拿捏得恰到好處,只逼得那小娃“噗”地一聲吐出了黑乎乎的炭條,咧開嘴剛要假哭,嘴裡立刻被芸娘眼疾手快地塞進一小塊烤得焦香酥脆、蘸滿了芝麻糖霜的饅頭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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