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19章 世俗偏見阻前行(1)
此心安處是滿川_第119章 世俗偏見阻前行(1)

平塘府的夏,悶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鍋。

無風。鉛灰色的雲層厚重低垂,沉甸甸地壓在古城鱗次櫛比的灰牆黛瓦之上,將天光濾成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慘淡。空氣黏稠滯重,飽含著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河泥的土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陳年書卷與舊木傢俱混合的、略帶黴味的沉悶氣息。青石板鋪就的文昌街,被連綿數日的梅雨浸潤得溼滑發亮,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兩側緊閉或半開的、掛著褪色“詩禮傳家”、“耕讀第”匾額的深宅大院門楣。偶有行人撐傘匆匆走過,木屐敲擊石板的“噠噠”聲,在寂靜的街巷裡顯得格外空洞。

沈青禾站在文昌街中段,一座門庭軒闊、卻明顯帶著幾分衰敗之氣的三層樓鋪面前。鋪子位置極佳,正對著平塘府歷史最悠久的“崇正書院”那兩扇厚重的、漆色斑駁的朱漆大門。然而,這絕佳的位置,此刻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眼前的鋪面,雕樑畫棟的骨架猶在,但朱漆剝落,窗欞蒙塵,簷角蛛網暗結。門楣上那塊巨大的、蒙著厚厚灰塵的匾額,隱約可見“翰墨齋”三個鎏金大字,只是金漆早己黯淡無光,如同這古城許多角落一樣,透著一股被時光遺忘的陳舊與固執。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雨水的潮溼,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陳腐觀念的壓抑感。

“青禾姐,”春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手裡拿著一卷剛與本地牙行簽下的、墨跡未乾的租賃契書,眉頭微蹙,“契書籤了,定金也付了。可這心裡……總有些不踏實。您看這街上來往的,多是些穿長衫、拿摺扇的讀書人,還有那些深宅裡出來的管家嬤嬤,看咱們的眼神……怪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方才我去隔壁綢緞莊扯布,那掌櫃娘子聽說是咱們‘滿川小館’要開張,還是個女掌櫃,那眼神……嘖嘖,像瞧見了什麼稀罕物,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青禾的目光從“翰墨齋”的匾額上收回,落在春杏年輕而帶著憂色的臉上。她穿著一身清爽的月白夏衫,在這灰濛濛的背景下,像一抹不合時宜的亮色。青禾輕輕拍了拍春杏的手背,指尖微涼。

“感覺到了?”青禾的聲音很平靜,像深潭不起波瀾的水面,“平塘不比丹西。丹西的火辣是明刀明槍,這裡的‘規矩’……是綿裡藏針。” 她的目光掃過街對面崇正書院那緊閉的朱門,門楣上“女子無才便是德”幾個石刻大字,在陰霾的天色下,透著一股冰冷而堅硬的訓誡意味。“這裡是千年文樞,禮教大防,根深蒂固。女子拋頭露面,操持商賈賤業?在一些人眼裡,怕是比晴陽的毒藥還要‘傷風敗俗’。”

她的話音剛落,一陣略帶尖銳的議論聲,便順著溼漉漉的空氣,從斜對面一間掛著“清心茶寮”布幌的小茶館裡飄了出來。那茶館臨街的窗戶支開著,幾個穿著半舊綢衫、頭戴方巾的老者圍坐一桌,茶煙嫋嫋,談興正濃。

“……聽說了嗎?文昌街那間空了好些年的‘翰墨齋’,賃出去了!”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啜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故弄玄虛。

“哦?賃給誰了?莫不是哪位致仕的老大人要開個文玩鋪子?”另一人介面。

“哼,文玩?”山羊鬍嗤笑一聲,捋了捋鬍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賃給一個婦人!一個從南邊來的、叫什麼‘滿川小館’的婦人掌櫃!要在這文昌街上,開飯館子!真是……斯文掃地!成何體統!”

“婦人開館子?還是開在書院對門?!”旁邊一個胖老者驚得差點打翻茶盞,連連搖頭,“荒唐!實在荒唐!牝雞司晨,陰陽顛倒!這……這成何體統!書院裡的聖賢書聲,豈能與那庖廚油煙、迎來送往的市儈之氣混雜?薰染了學子們的心性,誰擔待得起?”

“就是!”山羊鬍老者一拍桌子,義憤填膺,“我平塘府,千年文脈,最重禮法規矩!婦人便該安守內宅,相夫教子,針織女紅才是本分!這般拋頭露面,與販夫走卒爭利,簡首是……是傷風敗俗!有辱門楣!依我看,這店,開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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