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伯！”青禾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扶住老人微微搖晃的身體，聲音帶著急切和擔憂。

李老伯卻彷彿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掌中之物攫住。他顫抖著，用另一隻粗糙開裂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掌心捻起一粒最飽滿的米，送到眼前，湊得極近，彷彿要用盡餘生所有的力氣去確認。

“是它…真的是它…”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白珍珠米…我爹…我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唸叨了一輩子的…白珍珠米啊！”

他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青禾和阿寬，又環視著周圍一張張關切而茫然的臉，激動得語無倫次：“就是這模樣！這顏色！這…這珠光！錯不了！我爹說…他說他小時候…他爺爺種出來過…後來…後來就絕了種了…說是地力不行了…種子也…也找不到了…他…他死都不甘心啊！”

老人泣不成聲，捧著那捧米，如同捧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又像是捧著他父親臨終前未了的夙願。他佝僂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情緒而蜷縮起來，哭聲嘶啞而蒼涼，穿透了午後的陽光，在空曠的曬穀場上回蕩，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青禾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終於明白李老伯為何堅持要親手放入第一臼米，為何如此激動失態。這哪裡僅僅是一捧新米？這分明是跨越了幾代人的執念，是深埋在這片土地之下、幾乎被歲月遺忘的古老血脈，在今日，在他們共同的汗水和阿寬的巧思下，奇蹟般地復甦了！

阿寬也怔怔地看著那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白米，再看看哭得像個孩子般的李老伯，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胸腔裡也湧動著難以言喻的熱流。他改良水碓，初衷只是為了減輕鄉親們的勞苦，卻不曾想，竟意外地撞開了時光的門扉，讓一個塵封的傳說重現人間。

周圍的鄰里們先是震驚，隨即是深深的動容。幾個年長的老人，似乎也依稀聽過關於“白珍珠米”的隻言片語，此刻看著李老伯手中那晶瑩剔透、珠光隱現的米粒，再聽著他悲慟的哭訴，也不禁唏噓不己，悄悄抹起了眼角。

“李爺爺，不哭…”阿薇稚嫩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她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李老伯沾滿米粒和淚水的衣角，清澈的大眼睛裡也盈滿了水光。阿滿則緊緊抿著嘴，站在父親身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看著那捧傳說中的白米，眼神里充滿了震撼和一種懵懂的使命感。

過了許久，李老伯洶湧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挺首佝僂的脊背。他看著青禾和阿寬，又看看簸籮中那堆新舂出的、如同珍珠般溫潤的白米，眼神變得無比鄭重，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託付。

“青禾姑娘，寬小子，”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有力，“這米…這白珍珠米…是你們…是你們滿川小館的方子養肥了地，是寬小子引來的活水，是你們…是你們讓它活過來了啊！”他顫抖的手指指向那簸籮，“這頭一茬米…頭一茬米…你們…你們得收下！用它…用它做頓飯！讓滿川的老少爺們都嚐嚐…嚐嚐這老祖宗傳下來的滋味！讓我爹…讓那些盼了一輩子、唸了一輩子的老傢伙們…在底下也能聞聞這香味兒！”

老人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懇求和不容置疑的堅持。

青禾心中酸澀與暖意交織，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她看著李老伯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許，看著簸籮中那堆在陽光下彷彿散發著柔和光暈的白珍珠米，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好，李老伯，我們收下。今晚，就用這新米，做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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