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狀元樓”的後廚，大得能跑馬。

穹頂高懸，琉璃天窗篩下冷白的秋光，照著一排排鋥亮得能映出人影的銅鍋銀釜，空氣裡瀰漫著陌生而昂貴的香料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青禾站在巨大的花崗岩水臺前，指尖拂過冰涼的、能照出她蒼白倒影的石面。

阿寬沉默地將她帶來的舊藤箱放在角落，取出那把磨得寒光凜凜的老菜刀，刀鋒在滿室奢華里，割開一道屬於滿川的、樸素的銳光。

御前總管王公公捻著佛珠踱進來，眼皮都沒抬：“沈娘子，這瓊林宴的席面，可開不得鄉野玩笑。三日備菜，今日試灶，雜家等著瞧你的‘滿川風味’。”

青禾沒說話，只將芸娘塞給她的芝麻糖餅，輕輕放在水臺一角。那粗糲的油紙和溫熱的甜香，是刺入這冰冷殿堂的唯一暖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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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狀元樓”的後廚，大得驚人。青禾站在入口處，只覺一股混合著金屬冷光、陌生香料和隱約食物殘存氣味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沉重地壓在她的胸口，幾乎讓她窒息。

穹頂極高，鑲嵌著數塊巨大的琉璃天窗。深秋午後稀薄的天光被過濾下來，失去了暖意，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白晃晃的明亮，冰冷地潑灑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器物上。地面鋪著打磨光滑、拼接嚴密的青黑色石板，光可鑑人，倒映著上方懸掛的一排排鋥亮銅鍋、銀釜、巨大的蒸籠格架，還有那些穿著統一白色短褂、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器具碰撞發出清脆又冰冷的聲響，在這空曠的空間裡激起微弱的迴音。

一排排灶臺如同沉默的巨獸，貼著光潔的白色釉面磚牆排列，一眼望不到頭。每座灶臺都配備著數個大小不一的黃銅灶眼，擦得亮如金鏡，下方是雕花繁複的紫檀木櫃。灶臺旁的水臺，竟是用整塊巨大的、帶著天然青灰色雲紋的花崗岩鑿成，表面冰涼光滑，觸手生寒，能清晰地映出青禾此刻有些無措的倒影——荊釵布裙，身形纖細，與這滿室的珠光寶氣、鋥亮奢華格格不入。

空氣裡浮動著濃烈而複雜的香氣。有燉煮高湯散發出的醇厚肉香，有新鮮海魚帶來的淡淡腥鹹，有各色名貴菌菇特有的山野清氣，更有大量青禾從未聞過的、屬於遙遠異域的昂貴香料氣息——濃郁的豆蔻、奇異的丁香、辛辣的胡椒、帶著異域風情的肉桂……它們霸道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屬於“宮廷御宴”的華貴味道，幾乎要淹沒了她身上帶來的、屬於滿川小館的那一縷骨頭湯的餘溫和粗麵發酵的微酸。

她帶來的那個半舊的藤箱，被阿寬沉默地放在巨大水臺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顯得那麼渺小和寒酸。阿寬高大的身軀在這煌煌殿堂裡，也顯得有幾分侷促。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溫厚純良的眼睛，此刻銳利地掃視著周遭，帶著一種本能的警惕，像一頭被放入陌生領地的守護獸。他解開藤箱的搭扣，小心翼翼地取出青禾那把磨得寒光閃閃的老菜刀。刀柄的木色早己被歲月和無數次緊握浸潤成深褐，刀身卻雪亮鋒利，刃口在琉璃天窗投下的冷光裡，凝成一道細細的、冰冷的銀線。這樸素的利器，在這堆砌著金銀的廚房裡，突兀地閃爍著一種屬於鄉野的、堅韌的鋒芒。

阿寬將刀輕輕放在冰涼的花崗岩水臺一角，那“嗒”的一聲輕響，幾乎被淹沒在周圍的嘈雜裡，卻清晰地落在青禾心上。他又拿出幾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罐子，裡面是青禾從滿川帶來的、她最熟悉也最信任的幾味基礎調料：粗鹽、自釀的黃豆醬、一小罐芸娘秋天曬好的幹辣椒、還有一小包研磨得極細的花椒粉。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裡，如同小小的、來自故鄉的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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