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晨霧如凝滯的墨汁，將整個村莊嚴嚴實實地包裹，天地間一片混沌。李家小院的煙囪卻似一柄刺破陰霾的利劍，率先吐出一縷金燦燦的炊煙。那炊煙打著旋兒嫋嫋升騰，在灰白的天幕上蜿蜒遊走，宛如一幅動態的水墨畫卷。

灶臺前，李母佝僂的脊背彎曲如一張拉滿歲月的老弓，每一道脊樑的弧度都鐫刻著生活的艱辛。她那雙佈滿老繭、粗糙皸裂的手，緊緊握著鐵勺，在鍋底奮力刮擦。刺耳的聲響如同尖銳的哨音，驚得簷下正打著盹的麻雀撲稜稜西散飛去，灰褐色的羽毛打著旋兒飄落，輕輕墜在咕嘟冒泡、熱氣騰騰的粥鍋邊緣。

當她緩緩掀開竹篾鍋蓋的瞬間，一股洶湧的白霧裹挾著濃郁的飯香撲面而來，瞬間糊住了她那雙爬滿深深皺紋、飽經滄桑的眼睛。李母摸索著用打著層層補丁的圍裙，擦拭著被蒸汽燻得通紅的臉龐，扯著己然沙啞的嗓子，衝著西屋聲嘶力竭地喊道：“衛東！日頭都曬到屁股啦，再不起床早課鐵定遲到！”

布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少年裹著洗得發白、略顯單薄的藍布衫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歪斜的書包帶子鬆鬆垮垮地斜挎在肩頭，幾顆紐扣還錯著位，透著一股慌亂與倉促。他心急火燎地伸出手，抓向灶臺上還燙手的鹹菜饅頭，指尖剛一觸碰那滾燙的表面，就被燙得猛地一縮、微微發顫。可時間緊迫，他顧不上疼痛，匆匆忙忙地將饅頭往懷裡揣，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一般：“來不及了媽！隨便墊墊就行了，我得趕緊走了！”

衛東跨出院門時，晨霧還沾在褲腳，忽見父親扛著鋤頭從菜園小徑走來。沾著露水的菜葉壓彎了鋤柄，父親粗糙的手掌還殘留著泥土的溼潤。少年匆匆丟下句“我走了啊，爸”，頭也不回地衝向村口，書包帶隨著奔跑的步伐拍打在後背，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父親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褲腿上的泥點隨著步伐簌簌掉落。推開門，灶間蒸騰的熱氣裹著未散的飯香撲面而來，他伸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珠：“他這慌慌張張的，忙啥呢？”

李母正在收拾歪斜的鹽罐，散落的鹽粒在青磚地上泛著細碎的光：“還不是怕遲到，啃了兩口冷饅頭就跑了。”她的圍裙上還沾著煮粥時濺起的飯粒，語氣裡滿是心疼。

父親望向牆上用麵糊貼著的獎狀，泛黃的邊角被油燈燻得發黑，卻依然醒目：“肯下功夫就好，當年我想讀書還沒這個機會呢，咱老李家就指著他光宗耀祖了。”話音未落，他抬手摸了摸斑駁的土牆，把沒說完的話咽回肚裡。

學校的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一地碎金。衛東剛在課桌前坐下，同桌就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聽說了嗎？學校來了個省城的琴師，開了小提琴班！你報不？”

“小提琴？”衛東捏著鉛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練習本上洇出個墨點，“沒聽說啊，你這訊息挺靈通的啊，你報嗎？”

同桌往後一仰，靠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撇了撇嘴：“我？你覺得我像這塊料麼？我爹說了，認得字兒不餓死就行。他們對我沒啥期望，能混個畢業就行。再說那洋玩意兒，又費錢又費神，我是搞不來。”他突然坐首身子，上下打量著衛東，“你胳膊長手指細，天生的彈琴料子！而且你聰明，上次算術課老師出的難題，就你當堂解出來了，學這個肯定行！你試試唄”

衛東的耳根微微發燙，轉著手中的鉛筆：“說得我都心動了，你難得這麼誇我啊，原來我在你心裡這麼好呢。其實費時間倒無所謂，關鍵是學琴得多少錢？我家這條件你也知道，要是太多我怕我爸媽不同意。”

“一學期二十塊！”衛東一聽價格眼睛都首了，忍不住驚歎：“這麼貴？比咱這一學期的學費都貴了，我爸媽夠嗆能同意啊。”同桌壓低聲音，眼裡閃著興奮的光，“這你就不懂了吧？貴有貴的道理。聽說老師是音樂學院下來的，還卡名額呢，就收二十個學生。有錢人家的孩子去了都不一定能留下，人家也得看資質啊，不是誰都收的。就我這你別說20了，40人家也不一定教啊。”衛東為難道：“但是這也太貴了吧？”同桌忽然湊近，神神秘秘道：“第三節下課有試聽課，你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老師看你有天賦當場就收你了呢！試聽課又不要錢，去唄。再說了，你要是真學成了把這學費掙出來不是分分鐘的事兒麼？眼光放的長遠點兒。”衛東眼睛都發光了：“真的啊？那你跟我一起去唄，咱倆做個伴。”同桌嫌棄道：“我不去，有這時間我還歇會兒呢多好，你一個大男人怕啥，自己去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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