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那年,他跟著村裡人出來打工了。先是去省城,在建築工地上搬磚、和水泥、綁鋼筋,什麼都幹。夏天烈日下暴曬,後背脫了一層又一層的皮;冬天手腳凍得皸裂,晚上泡腳時開水燙著都是麻的。可他不怕吃苦,從小在地裡幹農活練出來的身板,耐得住折騰。慢慢地,從小工幹到大工,又從大工幹到帶班,再往後成了工地上管事的。那些年,國內基建到處開花,他跟著工程隊輾轉南北——從東北的嚴寒工地到海南的溼熱工地,從戈壁灘上的廠房到山區裡的高架橋。每到一個新工地,他都先把住處安頓好,然後在床頭貼一張小小的全家福,相片邊角都磨白了,可母親的眉眼還是清晰的。
妻子就是那些年認識的。那時候他在一個工地上當施工員,妻子在工地旁邊的小飯館幫工。她是本地人,家裡條件也一般,父親早年去世,跟著母親過日子。高鳳敏每天收工後去飯館吃一碗麵,一來二去就熟了。她不怎麼愛說話,可做事利索,待人實誠。有一回他高燒西十度,工地上沒人顧得上他,是她端著一碗薑湯找到他宿舍裡,又跑去藥店買退燒藥。燒退了之後他就想,這姑娘能處。
後來的日子證明他眼光沒錯。結婚這些年,家裡大事小事都是妻子在操持。從前跟著他輾轉一處又一處工地,租房子住,搬家搬了不知多少回。後來有了孩子,她就回了老家,一邊照顧孩子上學,一邊照看年邁的公婆。公公前幾年走了,走的時候高鳳敏在外地趕不回來,是妻子一手料理的後事。等他從工地趕回去,靈堂都設好了,母親坐在靈前抹眼淚,妻子在旁邊默默陪著,幾天幾夜沒怎麼閤眼。他跪在父親靈前磕了三個響頭,妻子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什麼話都沒說。那隻手溫熱而堅定,像一根錨,把他從愧疚和悲傷的漩渦裡拽住了。
妻子從不多話,也從不過問他工錢掙了多少、花在哪裡。每個月他往家裡打錢,她就在電話那頭報個“收到了”,然後叮囑他“自己照顧好身體,別省錢”。有時候他情緒不好,電話裡話少,她也察覺得出來,不追問,只說“累了就早點睡,家裡有我呢”。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七個字,抵得過千言萬語。高鳳敏有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娶了這樣一個女人。她不識字,不會說什麼大道理,可她用一天一天的操勞和沉默的忍耐,替他扛起了那個遠在天邊的家。
到了異國之後,影片電話成了他和家裡唯一的聯結。工地上的網路訊號不好,時斷時續,影片畫面經常卡住,聲音也一頓一頓的。可他還是每天打,哪怕只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聽見三兩句斷斷續續的話,心裡也能踏實幾分。妻子在電話裡告訴他,母親最近精神還行,吃得下飯,就是腿腳更不利索了,出門要拄著柺杖。姐姐們輪流回去照看,隔幾天去一趟,幫忙洗洗涮涮、做頓熱飯。母親每次影片都湊到螢幕跟前,臉貼得很近,眯著眼睛使勁瞅,嘴裡反覆唸叨:“瘦了,瘦了,在外頭別不捨得吃。”高鳳敏就使勁點頭,把手機舉得高高的,讓母親看清他的臉,看清他身後的工棚和鐵皮屋頂,好像在說:“娘你看,我這邊挺好的,你別擔心。”
可放下電話,那種酸澀的滋味又湧上來。他想像小時候那樣,下了工回到家,母親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油燈下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又暖又長。他想在她夜裡咳嗽的時候及時遞上一杯水,在她腿疼的時候幫她揉一揉,在她生日的時候買一塊軟和的蛋糕,看她慢慢吃下去,嘴角沾著奶油露出缺了牙的笑容。這些事太尋常了,尋常到以前在國內的時候他未必每次都做得到。可現在隔著千萬裡,想做卻夠不著了,那尋常就變成了奢望。
工地上有個年紀相仿的工友,有一回喝酒喝多了,紅著眼眶說想家想孩子。高鳳敏坐在旁邊默默聽著,沒有搭腔。那個工友說著說著趴桌上哭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唸叨著什麼。高鳳敏拍了拍他的後背,像拍一個孩子。他想,在外頭漂的人,誰心裡沒藏著點東西呢?無非是有人願意說出來,有人一輩子憋在肚子裡。他就是後一種人。不是不願意傾訴,是那些惦念太沉了,沉到不知從何說起。
夜深了,板房外蟲鳴陣陣,異國的蟲鳴和老家夏天院裡那些蟋蟀蟈蟈的叫聲不大一樣,調子更尖更密,聽著有些陌生。高鳳敏躺在上鋪,天花板離眼睛很近,鐵皮頂上有一處小小的鏽斑,像一張縮小的地圖。他看著那片鏽斑出神,想象那上面標註著回家的路——從異國到機場,從機場到省城,從省城到縣城,從縣城到鎮上,再從鎮上搭那趟一天兩班的鄉村公交,顛顛簸簸半個鐘頭,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了,就算到家了。
他知道這條路太遠,遠到不能想走就走。可他心裡給自己定了個期限——等這個專案結束,無論如何都要回去一趟,多陪母親住些日子。哪怕只是坐在她身邊,聽她絮絮叨叨講些陳年舊事,幫她剝一碗毛豆,扶她在院子裡曬曬太陽,那也比打一萬個電話都實在。
睡意慢慢湧上來,高鳳敏翻了個身,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螢幕還亮著,是妻子傍晚發來的一條語音訊息,他還沒來得及點開。他想著明天早上再聽吧,也許是母親今天又唸叨他了,也許是孩子考試得了高分,也許是妻子只是跟他說一句“早點休息”。不管是什麼,他知道大洋彼岸那頭有人在等著他的電話,有人記掛著他吃得好不好、累不累、開不開心。
月亮從板房的視窗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被子上,一小片銀白色的光。他閉上眼睛,恍惚間覺得那光和老家炕頭上的月光是一樣的溫度,不冷不熱,剛剛好。
就帶著這片月光睡吧。明天醒來,又是新的一天。工地上還有活要幹,電話還得打,日子還得往前過。他想,自己這輩子大概註定要走很多路、跨很多山水,可不管走多遠,心上那根線始終拴在老家的門環上,風一吹就叮噹作響。那是母親在等他回家,是妻子的目光越過山海落在他身上。
異國他鄉的夜晚安靜得出奇,高鳳敏的呼吸慢慢均勻起來。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老家,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院子裡老槐樹正開著細碎的白花,香氣清淡悠長。母親坐在樹下納鞋底,抬起頭來衝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展開。他叫了聲娘,聲音在夢裡迴盪著,輕輕軟軟的,像小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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