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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螺夫妻_第945章 異國遙念故土(1)

飛機舷窗外,雲層厚實得像冬日老家被褥裡的棉花胎。高鳳敏靠窗坐著,己經十幾個小時沒怎麼閤眼。西十出頭的年紀,眼角的紋路比實際歲數要深,手掌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在國內最後一個工地沾上的灰泥,怎麼搓都沒搓淨。護照攥在手裡,來回翻了好幾遍。鄰座是幾個同行的工友,都在打盹,偶爾有人翻身,夢裡嘟囔一句家鄉話,聽不大清,只覺得那音調軟軟糯糯的,像老家灶臺上升起的炊煙。

飛機降落在異國機場時,溼熱的風撲面而來,和北方乾燥凜冽完全不同。草木長得瘋野,葉子肥厚油亮,綠得像能滴下顏料來。工地在一片城郊開闊地上,幾排活動板房充當宿舍和辦公室,鐵皮屋頂被太陽曬得發燙,走進去一股悶熱氣息。宿舍裡擺著上下鋪,床單是統一發的,顏色寡淡,疊得還算整齊。床頭櫃上只有一隻搪瓷缸和幾包煙,煙是當地買的,味道烈,抽起來嗆嗓子。

工作確實比國內輕鬆。早上七點出工,傍晚六點收工,中午還能歇一個鐘頭。高鳳敏負責現場排程和管理,憑著二十多年在工地摸爬滾打的閱歷,什麼活計該怎麼做、什麼工序該先上,他心裡一清二楚。工人大多是本地人,語言不通時就比畫手勢,再不行就拿粉筆在地上畫草圖。他嗓門不大,說話有分寸,時間一長,當地工頭都衝他豎拇指,喊他“高師傅”——發音生硬,卻透著敬意。

食堂的大鍋飯沒什麼講究。早飯是稀粥配鹹菜,中午米飯或者麵條,澆一勺醬油色的滷子,裡頭漂著幾塊肥肉片子。高鳳敏端著碗蹲在板房門口的臺階上吃,夏天日頭毒辣,汗珠子從額頭滾下來掉進碗裡,他也渾不在意。旁邊幾個年輕工友抱怨伙食太差,唸叨著家裡的紅燒肉、餃子、烙餅,說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他聽著笑笑,不接話。那些年輕人口裡的念想,也是他的念想,只是他不願說出口。吃飯對他而言就是填肚子,粗茶淡飯吞嚥下去,有力氣幹活就行。可胃裡填滿了,心裡那塊地方卻空落落的,怎麼也塞不實在。

夜裡收了工,工友們聚在一起打牌,吆五喝六鬧鬨鬨的。高鳳敏不參與,一個人坐在床頭,把手機掏出來翻相簿。螢幕不大,照片畫素也一般,可裡頭存著的都是他捨不得刪的畫面:老家院裡的老槐樹,夏日裡篩下一地碎影子;過年時滿桌的盤子碗,熱氣騰騰模糊了鏡頭;還有母親坐在堂屋太師椅上納鞋底,針線在白髮間一上一下地穿梭。他一張張划過去,指頭在螢幕上輕輕蹭著,好像蹭到就能觸著那些人和物似的。

母親今年八十九了。這個數字擱在心裡頭,像塊石頭,沉甸甸的,什麼時候想起來都墜得慌。母親身體一年不如一年,這是實話。前幾年在國內的時候,每年總要住幾回院。老毛病多,冠心病、關節炎,還有高血壓。好在鄉下人皮實扛造,每次住個十天半月,輸幾瓶液,回家靜養些日子,又能慢慢緩過來些。可到底歲數在那兒擱著,身上的零件都舊了,修一回少一回。

高鳳敏還記得最後一次在國內照顧母親住院的情形。那是深秋,凌晨三點多,姐姐電話打過來,說母親心口不舒服,己經叫了村裡的車往縣醫院送。他當時在省城郊區的工地上,接到電話外套都沒顧上穿,裹著件工裝背心就往火車站跑。高鐵兩個鐘頭,轉大巴一個鐘頭,天還沒全亮就趕到了縣醫院。母親躺在急診觀察室裡,鼻孔插著氧氣管,見他進來,眼睛慢慢睜開,嘴角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沒力氣說出來。他撲到床邊攥住母親的手,那雙手又幹又瘦,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張舊報紙。他叫了聲“娘”,喉嚨就堵住了,再也說不出第二句。

那次住院住了十二天。他白天在工地上請假,夜裡睡在病房的摺疊椅上,半睡半醒地守著。母親半夜咳嗽,他立馬彈起來倒水;母親翻身不方便,他輕手輕腳幫忙把枕頭墊高些。護士進來說輸液完了,他按鈴喊人來換。同病房的病友家屬誇他孝順,他擺擺手說“應該的”,轉身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洗母親的衣物。水龍頭嘩嘩響著,冰涼的自來水衝在手上,他低頭搓著那些舊衣衫,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在院子裡搓洗他們姊妹幾個的衣裳,冬天水缸結了冰,母親就砸開冰面繼續洗,手指凍得通紅,從沒喊過一句冷。

那時候再難,畢竟人還在國內。家裡一個電話打來,不管在哪個工地,不管隔了多遠,坐飛機也好,高鐵也好,拼盡全力總能趕回去。可現在不一樣了。萬里之遙,隔著整片大洋,光飛機就要坐十幾個鐘頭。中間還要轉機、辦手續、倒時差,等折騰到家,最快也得兩天兩夜。何況往返一趟的機票錢,加上誤工損失,細算下來是普通農村家庭一筆很大的開銷。高鳳敏心裡清楚,這錢不是拿不出來,可拿出來之後呢?母親這一病,後續的花銷在哪裡?姐姐們日子過得緊巴巴,能幫襯的有限。妻子在老家照料孩子和老人,早就把家裡的賬算得仔仔細細,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有時候夜裡睡不著,高鳳敏就披著衣服走出板房,在工地旁邊的土路上來回走。月亮掛在頭頂,又大又圓,照著異國的椰子樹和芭蕉葉,也照著萬里之外老家的瓦房屋頂。他想,月亮還是同一輪月亮,可地上的人隔著多少山、多少水,隔著怎麼也跨不過去的漫長時差。他掏出煙來點上,深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去。煙霧在月色裡散開,淡青色的,像他心底那些說不出口的掛念。

他生在北方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家。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一條土路貫穿東西,路兩旁是灰撲撲的磚瓦房。父母守著幾畝薄田過活,一年到頭在地裡刨食,種玉米、種小麥,也種些蔬菜拿到集市上換點零用錢。家裡姊妹多,他是最小的一個,上頭還有三個姐姐。母親常說,生他的時候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才把他帶到世上,所以格外疼他。可家裡孩子多,日子過得緊巴,疼也只能疼在心裡頭,嘴上從不說什麼軟和話。

大姐出嫁早,嫁到鄰村,婆家條件一般,後來跟著姐夫外出打工,常年不著家。二姐讀了初中就輟學了,在鎮上的裁縫鋪當學徒,學成後在鎮上開了個小裁縫店,日子勉強過得去。三姐嫁得最遠,跟著丈夫去了南方一座城市,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高鳳敏記得小時候,家裡最熱鬧的時候是過年。母親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忙活,蒸饅頭、炸丸子、燉肉,灶膛裡的火整日不滅,滿院子都是油香和糖香。父親坐在堂屋門口劈柴,斧頭起落間,木屑西濺。幾個姐姐在屋裡屋外穿梭,笑聲清脆得像簷下的冰凌子被日頭照化時滴落的水珠。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幾十年前,大哥出車禍走了。那天高鳳敏還在上學,被人從課堂叫出來,說是家裡出事了讓他趕緊回去。他騎著一輛破腳踏車往家趕,十幾裡土路騎得滿頭大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到家門口時看見白布己經掛上了,院子裡站滿了人,一片哭聲。母親癱坐在堂屋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兩個嬸子一左一右攙著,都攙不住。父親站在院角,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哭出聲來。那是高鳳敏這輩子頭一次看見父親掉眼淚,那雙平時拿鋤頭、握鐮刀的手,死死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家個這起撐能他著盼,息出有他著盼,上他在託寄都希部全把母父,後之了沒哥大。想念的去下活個一找己自給在是也,生往念哥大給在是親母,磨琢才來後敏高。詞有唸唸裡,頭磕香燒五十一初,佛信始開親母。來起鬧熱沒也再年過裡家,年多好後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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