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錢時拼命求財，心裡想著只要有了十萬塊，生活就安穩了。等真有了十萬，抬眼一看，別人開的是好車、住的是大房，於是想要百萬。百萬到手，又覺得離財務自由還差得遠，千萬才勉強，億萬才安心。得百千想千千，得千千想萬千，得萬千想億萬——慾望的階梯沒有盡頭，每一級之上都有更誘人的風景，誘著你繼續攀爬。可爬到後來，腿軟了，心空了，除了滿身疲憊，什麼也沒真正抓住。

無權時攀附權勢，覺得小科員處處看人臉色，夢想著有朝一日手握權柄。等真坐上那個位置，又開始焦慮：上面還有更大的領導，身邊還有更強的競爭者。得小位思高位，得虛名思顯貴。權力像毒藥，喝下去的那一刻最痛快，之後的每一秒都在為維持這痛快而耗盡心力。歷史上多少人物，為了權力機關算盡，最後要麼身陷囹圄，要麼眾叛親離，死前才明白：那把椅子是燙的，坐上去就再難安然入睡。

無情時執念情愛，覺得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一個人全心全意愛自己。可得到了陪伴又求偏愛，得到了安穩又求靈魂共鳴。愛成了索取，成了計算，成了患得患失的牢籠。多少痴男怨女，把生命的重量全壓在另一個人身上，對方稍有不順自己的意，便覺得天塌地陷。可這世上，有誰是為滿足另一個人的全部期待而活著的？

這便是貪——向外抓取，永不知足。像用手去捧水，五指併攏得越緊，水流得越快。到頭來掌心空空，只剩潮溼的記憶。

再看嗔。嗔是憤怒，是怨恨，是求而不得後的不甘。

我們嗔恨命運不公，為什麼別人輕易得到的，自己拼盡全力也夠不著；我們嗔恨他人負己，那個曾經許諾永遠的人，怎麼轉身就牽了別人的手；我們嗔恨世事無常，明明一切都在軌道上，為何突然天翻地覆。嗔是一把雙刃劍，刺向外界的同時，先把自己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見過一箇中年男人，被最好的朋友騙走了畢生積蓄。他沒有去鬧，只是在陽臺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班，只是頭髮白了大半。後來他說：“恨他嗎？恨。可恨了三年，他日子照過，我頭髮全白了。這筆賬，虧的還是我自己。”不是不恨，是明白了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把原本可以重建生活的力氣，全部耗在了原地。

再看痴。痴是執念，是放不下，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偏執。

有人痴於一段早己結束的感情，十年過去，仍困在當初的細節裡出不來；有人痴於一個永遠夠不著的身份，終其一生都在扮演別人眼中的成功者；有人痴於糾正過往的錯誤，反覆在內疚和悔恨中打轉。痴是一種溫柔的酷刑，它不暴力，卻一寸一寸地吞噬你的當下，讓你活在過去或未來，唯獨不在現在。

世人一生奔波，困在三重虛妄之中：為利貪財，日夜算計賬戶餘額漲跌；為權痴位，終身糾結身份高低貴賤；為情執愛，反覆糾纏愛恨得失悲歡。人人緊盯身外之物的增減，卻從未看懂一個最基本的事實：賬戶的錢可以再賺，權勢的位可以再換，世間的情可以再遇，唯獨生命，是分分秒秒不可逆、不可再生、永不重來的東西。

我們總在用唯一不可重生的生命，去換取暫時存留、終將消散的名利權情。我們計較著餘額變少、地位不夠、感情不順，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壽命一天天扣減、心神一點點耗散。這難道不是最荒唐的交易嗎？

有一次，我在醫院陪護。隔壁床是一位晚期癌症患者，五十來歲，曾經是叱吒風雲的企業家。他的床頭櫃上擺著幾本財經雜誌，封面是他自己的照片——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可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瘦得顴骨高聳，連翻個身都需要護工幫忙。

有天晚上，他忽然對我說：“小兄弟，你知道我現在最後悔什麼嗎？不是虧了多少錢，不是丟了什麼位子，是女兒十二歲生日那天，我在國外開會，答應給她打電話，後來忙忘了。她等了一晚上。現在她二十二歲了，我可能看不到她結婚了。”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進鬢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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