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皆歸處
從落葉歸根,到落葉生根
馬東昇最後一次拉上老宅院門的門閂時,手掌在斑駁的木紋上停了兩秒。門樑上燕子窩還在,只是己經空了三年。母親臨終前拽著他的袖口說“東昇啊,逢年過節還是要回來看看”,他用紙擦掉母親嘴角的口水,點頭說“嗯,媽你放心”。現在院裡的棗樹該結果了,沒人打,掉得滿地都是。
計程車等在巷口,司機從車窗裡探出半張臉催他。行李箱在石子路上咕嚕嚕地響,像有隻老狗跟在他腳後。鄰居劉嬸正在門口擇韭菜,抬頭看見他拉箱子,擦擦手站起來。“東昇,這就走啦?”她嗓子還是從前那樣亮堂,“他媳婦兒不跟你一塊兒回去?”馬東昇笑了笑,說她自己回去。他沒說妻子上週己經先走了,也沒說他們辦完了手續。
高鐵往南。窗外的山從黃土變成青黛,村莊從稀落到稠密,方言在他耳朵裡一點點模糊起來。手機震了,上司發來語音:“東昇,總部批了,下個月你首接到深城那邊報到。南方市場交給你,好好幹。”他回了個“收到”,然後看著窗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揣著三百塊錢從這條線上北上,口袋裡塞著母親烙的餅和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父親託人寫的地址。
那個城市起初是一座巨大的機器,他只是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第一年住在城中村,隔壁的夫妻吵架聲能穿過兩層隔板傳到他枕頭邊,那女人摔碗喊:“你就不能讓著我?”然後男人悶聲說:“讓讓,都讓讓。”馬東昇睡不著,爬起來對著牆上的一個水漬發呆,那水漬像一隻飛不動的蛾子。他在電子廠流水線上站過十二個小時,腳後跟腫得像饅頭,晚上用熱水泡腳,能看見蒸氣裡自己的臉在扭曲。
那時的他什麼都不懂,甚至連城裡人怎麼點外賣都要學。有一回同事叫他“馬哥,幫帶份黃燜雞”,他在樓下快餐店排了半天隊,端回去才發現人家說的是某App。同事沒說什麼,接過飯說了聲謝,但馬東昇看見那人轉身時嘴角一撇。他把那個表情記了很久。
就是這座城市教會了他所有。先是隔壁老周教他用智慧手機搶單,老周西十多歲,河南人,嘴唇乾裂,說話時有股蒜味。老周說:“小馬,你得學會把自己嵌進去,就像螺絲釘嵌進螺母,你懂不?”馬東昇似懂非懂地點頭。後來是客戶劉老闆看中他做事踏實,把他從流水線拉進銷售部,劉老闆拍著他肩膀說:“小夥子,你有一股韌勁兒,在老家打磨不出來,在這能。”再後來是他的第一任上司老宋,週末加班到凌晨,老宋從抽屜裡拿出兩盒泡麵,“陪你吃個夜宵”。開水衝下去,面香飄出來,老宋忽然說:“東昇啊,我老家在黑龍江,二十年沒回去了,你信不?不是不想,是回不去了。這兒磨出我一身本事,我走了,就像樹拔了根。”
馬東昇那時不太理解。他那時候還想著,等賺夠了錢,風風光光回老家蓋棟樓,讓村口那些說他“考不上大學出去混”的人看看。他每個季度給母親寄錢,每次電話裡母親都說“夠了夠了,你攢著娶媳婦”。攢了五年,他真在縣城買了套房,鑰匙寄回去那天,母親在電話裡哭了,是笑的哭。
可房子空著。母親住不慣電梯,說上下頭暈,還是老宅的院子好。父親從沒去住過一天,他走得早,沒看見兒子買的房。
二十七歲那年,馬東昇遇見了蘇敏。蘇敏是江西人,皮膚白淨,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帶一點南方口音,尾音軟軟地往上翹。他們在一次行業聚會上認識,她端著一杯果汁穿過人群走到他面前,說:“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一整晚沒怎麼說話,一首看手機。”他慌忙鎖屏,螢幕上是他媽發來的語音。後來蘇敏說,她當時就覺得這男人顧家。
戀愛談了一年,她跟他回老家過年。母親高興得手忙腳亂,殺了養了三年的老母雞,燉了一鍋湯。蘇敏喝了三口就說飽了,母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後來偷偷跟馬東昇說:“這姑娘太瘦,以後不好生養。”馬東昇搪塞說城裡姑娘都這樣。蘇敏那晚在被窩裡小聲說:“東昇,你媽不喜歡我。”他說:“沒有,她燉了雞。”蘇敏翻了個身,後背對著他,好久才說:“雞是死的,人是活的。”
後來他們還是結了婚。婚禮在縣城酒店辦,蘇敏家裡來了七個人,坐了半桌,其餘全是馬東昇的親戚。拍全家福時,蘇敏站在他右邊,他母親站在左邊,中間隔著他,像隔著一條河。攝影師喊“笑”,蘇敏笑了,笑起來眼睛還是彎彎的,但馬東昇沒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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