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還魂記

【壹】

卻說顧辭自那日河灘上歸來，心下便如揣了一團火，又似含了一塊冰，忽而滾燙，忽而冰涼，輾轉反側，竟是一夜不曾閤眼。她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帳頂，見那月光透過窗欞，在帳子上投下疏疏落落的格子影，一格一格的，像是誰用銀筆在青布上畫了棋盤。她數著那些格子，一、二、三、西……數到不知多少，心思便飄了出去，飄過那橋，飄過那河，飄到那間破屋裡去。

他睡了嗎？他那屋子的屋頂缺了那麼多瓦，夜風灌進去，可是冷的？他那床被子薄不薄？他那枕頭硬不硬？他一個人躺在那黑洞洞的屋裡，可是也會像她一樣，睜著眼睛，想一個人，想到天亮？

想到這裡，顧辭猛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顧辭啊顧辭，你也是三十的人了，怎麼還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樣，為著一個男子，茶不思飯不想的，說出去豈不叫人笑掉大牙？

可罵歸罵，那顆心卻不聽使喚，照舊撲通撲通地跳著，跳得又快又亂，像有人拿了一面鼓，在她胸腔裡咚咚地敲。她按住胸口，想把那面鼓按住，可那鼓聲不但沒有停，反而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到最後她覺得整間屋子都在跟著震，那牆上的裂縫，那桌上的茶杯，那窗臺上的灰塵，都在跟著她的心跳，一起一伏的，像活過來了一般。

“罷了，罷了。”她坐起身來，披衣下地，推開窗戶。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桂花的甜香。月亮己經偏西了，掛在漢水對岸的山頂上，又大又圓，像一個白色的燈籠，照著這沉睡的人間。遠處的村莊黑沉沉的，沒有一盞燈，只有幾聲犬吠，遠遠地傳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顧辭靠在窗框上，忽然想起《牡丹亭》裡的一句話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以前讀這句話，只覺得說得好，卻不知好在哪裡。現在她知道了。情這個東西，就像這場春風，你不知道它從何處來，也不知道它要往何處去，可它偏偏就來了，吹在你臉上，吹在你心上，吹得你渾身酥軟，吹得你站都站不穩。你想躲，躲不開；你想擋，擋不住。它就是這樣不講道理，不問你願不願意，不管你配不配，來了就是來了。

她嘆了口氣，輕輕地說：“沈渡啊沈渡，你這個人，好生不講道理。我好好地過我的日子，你偏要來招惹我。我好好地守著我這顆心，你偏要來偷它。如今你把它偷去了，叫我往後怎麼活？”

這話說得又輕又慢，像一縷煙，從她唇間飄出來，飄進夜色裡，不知飄到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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