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和心，是不一樣的。記憶是一個很大的倉庫，裡面可以放很多東西——童年的玩具，中學的課本，大學的畢業照，第一份工作的工牌，所有你經歷過的、好的壞的、重要的不重要的東西，都可以放進去。記憶不怕滿，不怕亂，不怕舊。記憶是一個收納一切的地方，不挑不揀，來者不拒。

心不一樣。心很小，小到只能裝下那麼幾個人，那麼幾件事。心是挑食的，它只裝那些你真正在乎的、真正重要的、真正願意用一輩子去守護的東西。心不能亂放東西，放錯了，就會不舒服，就會難受，就會覺得心裡堵得慌。

何遠以前是在她的心裡的。他在那裡住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就是那個地方的主人，永遠不會搬走。可後來他走了，他沒有把房子還給她，他帶著房子走了。她的心裡空出了一大塊地方，空得她心慌，空得她想找什麼東西來填上。

她試過用別的東西來填——工作，健身，畫畫，讀書，旅行，新的人。可不管她填什麼，總覺得不對，總覺得那不是那塊地方原本該有的東西。後來她才明白，那塊地方不需要被填滿。空著就空著。空著，才是最自然的狀態。

何遠從她的心裡搬走了，留下了一塊空地。那塊空地曾經擺放過他的東西，但東西搬走了，空地還在。空地對她說：你可以放新的東西進來，也可以什麼都不放。這片空地是你的，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不想用就不用了。不著急，不勉強，不給自己設限。

溫靜選擇了什麼都不放。不是因為沒有東西可以放，是她覺得空著也很好。空著，意味著她不需要用任何東西來填補失去的遺憾；空著，意味著她對自己誠實——這裡曾經有過一個人，他現在不在了，我不假裝他不重要，我也不假裝他很重要。他就是他，我就是我。那塊空地就是空地。

空地不是傷口。空地是空地。

七

溫靜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何遠。

不是因為她不想忘，是因為她不需要忘。他己經不是她的痛了，他是她的往事。往事不需要忘記，往事只需要被安放。安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不壓著心口，不擋在眼前，不礙著走路。它在身後，遠遠的，模糊的，像黃昏時分遠處的山影——你知道它在，但你己經不需要回頭看它了。你只管往前走，走你的路，看你的風景，過你的日子。

它在那裡，你不會因為它在那裡就停下腳步。你甚至會忘記它的存在，首到某一天，某個偶然的瞬間，你一回頭，看到它還在那裡——那麼遠，那麼靜，那麼沉默。你不會覺得難過，也不會覺得慶幸。你只是覺得：哦，還在啊。

然後你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路還長。前面還有很遠的山，很大的河，很多你沒有見過的人和沒有去過的地方。你不會因為身後有一道山影，就錯過了前面的整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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