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他想了一整天。他想了一整天,想得頭疼,想得胃疼,想得他恨不得把昨天那碗湯從胃裡摳出來,送到化驗室去查一查裡面到底有什麼。可他沒有證據,沒有理由,沒有任何可以指著方瑤的鼻子說“你對我做了什麼”的東西。他只有一種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霧一樣瀰漫在他整個身體裡的不對勁。
這種感覺,比任何確鑿的證據都更折磨人。因為證據可以面對,可以處理,可以交給律師、交給警察、交給任何一個能幫你解決問題的人。可感覺不行。感覺是你一個人的,是你自己腦子裡的東西,你沒有辦法把它拿出來給別人看,沒有辦法讓別人告訴你“你是對的”或者“你是在胡思亂想”。你只能一個人扛著,一個人琢磨,一個人在深夜裡翻來覆去地跟它搏鬥。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菸。他不常抽菸,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抽。煙是林語棠走的那天買的,買了一包,到現在還剩大半包。他吸了一口,煙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沒有停,又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裡散開,被風吹散,像他腦子裡的那些念頭,抓不住,攏不攏,越想理清越理不清。
他想起方瑤在咖啡館裡哭的樣子,想起她說“洲哥,我替你委屈”時的語氣,想起她送湯來的時候穿的那件米白色針織衫,想起她蹲在他面前叫“言洲”的聲音。這些畫面像碎片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頭暈。他試圖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幅完整的圖畫,可他拼不出來。因為中間缺了最關鍵的那一塊——他睡著之後,發生了什麼。
那塊碎片,不知道被誰藏起來了。也許是方瑤,也許是他的記憶,也許是那個讓他一覺睡到天亮的、他懷疑但無法證明的東西。他不知道那塊碎片在哪裡,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不知道它重不重要。他只知道,沒有那塊碎片,這幅畫永遠拼不完整,而他永遠無法安心。
煙燒到了手指,他燙了一下,把菸蒂彈到了樓下。菸蒂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一小點火星,然後滅了。他看著那點火星滅掉的過程,忽然覺得很可笑——他站在陽臺上,抽著煙,懷疑一個給他送湯的女人在他的湯裡下了藥。這個想法太荒謬了,荒謬到他自己都覺得荒唐。方瑤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圖什麼?她是林語棠最好的朋友,她是來安慰他的,她是來給他送湯的。她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動機、有什麼必要在他的湯裡動手腳?難道就因為她在咖啡館裡哭了一場,說了一句“語棠她不配”?那不過是閨蜜之間替朋友的前夫打抱不平而己,再正常不過了。
他覺得自己瘋了。他一定是瘋了。被林語棠的背叛折磨得神經過敏,見誰都覺得可疑,看什麼都覺得有問題。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他會變成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一個多疑的、陰暗的、把所有人的善意都當成陰謀的可憐蟲。
他掐滅了煙,轉身走回屋裡,把窗戶開啟通風,把茶几上的兩個碗洗了,把灶臺上的保溫桶沖洗乾淨,用抹布把檯面擦了,把地板上的水漬拖了。他做著這些事的時候,手在動,身體在動,可他的腦子沒有在動。他把自己的大腦調成了待機狀態,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琢磨,什麼都不懷疑。他只想把這件事忘掉,把那碗湯忘掉,把那個不對勁的感覺忘掉,把那個很小很小的聲音關掉。
可那個聲音關不掉。它還在那裡,像一隻蒼蠅,嗡嗡嗡的,在他腦子裡最深處的地方,不停地、不知疲倦地、讓他發瘋地響著。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座城市的另一端,方瑤正坐在自己的陽臺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她的手機螢幕亮著,是陸言洲的對話方塊。她等了整整一天,等他的訊息,等他問“昨晚發生了什麼”,等她準備好了一整套滴水不漏的回答。可他沒有發來任何訊息。一個字都沒有。
這讓她比收到任何訊息都更不安。
如果他在質問,她可以解釋,可以安慰,可以把一切圓得天衣無縫。可他不問。他的沉默像一堵牆,牆後面是什麼,她看不到。是懷疑?是不在意?是根本沒發現任何異常?還是發現了,但選擇不說?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在他的湯里加了東西,她扶他回了臥室,她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吻。這些事,她做了,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她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可她知道,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管她承不承認,不管他發沒發現,那些事都己經刻進了他們之間那段關係的紋理裡,成了永遠抹不掉的一部分。
她喝了一口紅酒,酒液在口腔裡轉了一圈,嚥下去,留下一股澀澀的餘味。她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有的正在開始,有的正在結束,有的正在走向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結局。她的故事,正在走向哪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己經走得太遠了,遠到回頭己經看不到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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