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來,讓這個問題在空氣中懸了幾秒鐘。
“答案很簡單。因為這些書,就是書生寫的。”
臺下的學生們先是一愣,隨即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啊”了一聲,有人猛地坐首了身體,像被人從後面拍了一巴掌。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這次沒有推眼鏡——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人點了穴。那個坐在第三排的女生嘴巴張成了一個圓,眼睛亮得像是突然接通了電源的燈泡。
宋老師看著學生們的反應,知道那顆種子己經落進了土裡。他不需要再用力了,只需要輕輕地澆一點水。
“你們想想,一個書生,十年寒窗無人問,窮得叮噹響,走在街上都沒人多看一眼。他心裡最渴望的是什麼?是一個女人——不,是一個完美的女人。這個女人要美,要溫柔,要有本事,要能幫他解決所有現實中的難題,但又不能凌駕於他之上。她要有法力,但法力要用在他身上;她要聰明,但聰明要用來襯托他的善良;她要無所不能,但無所不能之後要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妻子。
這樣的女人,現實中存在嗎?不存在。那怎麼辦?寫出來。寫到書裡去。寫到傳說裡去。寫到一代又一代人的集體記憶裡去。於是就有了白素貞,有了聶小倩,有了所有那些不顧一切愛上落魄書生的精怪女子。這是書生們的意淫,是他們在現實中被壓抑的慾望在文字裡的釋放。”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若有所思的臉,繼續往下說,語氣更深了一層。
“人啊,向來都是這樣。總會把自己愛而不得的東西,要麼拼命神化,要麼刻意醜化。全都不是客觀描述,全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出發,帶著滿滿的私心。沒有例外,沒有特例,因為這是人性本身。你們學編劇的,將來寫故事的時候,一定要記住這一點——故事永遠不是客觀世界的映象,而是講述者內心的投射。一個人的慾望是什麼,恐懼是什麼,他講的故事裡就會有什麼。”
宋老師走回到講臺後面,拿起那支滾到粉筆灰旁邊的粉筆,在手裡轉了一圈。陽光正好落在他的手上,照得粉筆白得發亮。
“回到童話裡的後媽。我給你們講一個例子——我認識一個朋友,她離婚了,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後來她再婚了,丈夫也帶著一個女兒,比她女兒大兩歲。兩個女孩子住在一起,剛開始當然有摩擦,爭玩具、爭爸爸、爭衛生間,雞毛蒜皮的事情天天有。但那個後媽怎麼做呢?她學過兒童心理學,她知道再婚家庭的孩子最怕的是什麼——不是缺吃少穿,是覺得自己被替代了。所以她花了很多心思,刻意地、一點點地建立跟那個孩子的信任。她每天睡前給那個孩子講故事,不是講後媽害人的童話,而是自己編的故事,講的是‘有兩個媽媽的孩子是最幸福的’。她帶孩子去遊樂園,孩子怕過山車,她就陪著坐了一趟又一趟,坐到她自己都快吐了。孩子半夜發燒,她丈夫出差不在家,她一個人抱著孩子跑了三站路去醫院,鞋子都跑掉了一隻。
你們說,這樣的後媽,是壞人嗎?當然不是。她盡心盡責,真心對待繼子女,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不比任何一個親媽少。她做得好不好?好得很。甚至比很多親媽做得都好。”
宋老師把粉筆又放下了,雙手交叉在胸前,靠在講臺邊緣。
“可是——你想想,如果這個孩子的親媽要給孩子講童話故事,她會怎麼講?她會說‘孩子,你後媽是個好人,她對你很好,你要好好跟她相處’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我告訴你,大多數親媽不會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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