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禾第一次見到劉益偉，是一個下雨的傍晚。

那天店裡沒什麼人，她正趴在櫃檯上刷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走進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整個人站在那裡，像從雜誌上走下來的。何小禾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笑著說：“你好，買彩票？”男人點了點頭，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真皮錢包，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插著一排銀行卡。他抽出三張一百塊的，放在櫃檯上，說：“三百，機選。”

何小禾接過錢，打了票，遞給他。他接過票，看都沒看，折了一下，塞進風衣內側的口袋裡。然後對她笑了笑，說：“謝謝。”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電視劇裡那種成功人士的笑，自信，從容，帶著一點點距離感。

何小禾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見過很多男人，在電子廠見過，在超市見過，在彩票店裡也見過。但沒有一個讓她心跳加速過。這個男人不一樣。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也許是他說話的樣子，也許是他笑的方式，也許是他掏錢包時那種不經意的優雅。何小禾說不清楚，但她知道，她想再見到他。

她問了一句：“先生，你常來嗎？”男人說：“我經常出差，路過這邊就來。”何小禾說：“那你下次來，我給你留幾張新票。”男人笑了笑，說：“好。”然後轉身走了。他推開門，撐開傘，走進雨裡。何小禾站在櫃檯後面，透過玻璃門看著他的背影，雨霧濛濛的，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人海中。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周小雲從裡屋出來，問她：“小禾，你看什麼呢？”她才回過神來，說：“沒，沒什麼。”

何小禾以為自己只是花痴了一下，過幾天就忘了。但她沒忘。那個男人的影子像刻在了她腦子裡，揮之不去。她開始盼著他再來。每天上班，她都會不自覺地往門口看，看有沒有那個穿深灰色風衣的身影。一天，兩天，三天，他沒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他還是沒來。何小禾想，也許他再也不會來了。她有點失落，但沒跟任何人說。她覺得說出來丟人，好像自己多缺男人似的。

第二十天，他來了。

那天何小禾正在給老孫打票，聽見門響，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她的心跳又快了。是他。還是那件深灰色風衣，還是那把黑色長柄傘，還是那個淡淡的笑。他走到櫃檯前，等老孫走了，才開口：“三百，機選。”何小禾接過錢，手有點抖。她打了票，遞給他，說：“好久沒見你了。”他說：“出差了，剛回來。”何小禾想說“我等你很久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換了一句：“這次待幾天？”他說：“兩三天吧，又要走。”

何小禾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她想多跟他說幾句話，想多留他一會兒。她說：“你每次都買三百，是有什麼特別的講究嗎？”男人笑了笑，說：“沒什麼講究，就是習慣了。三百塊，不多不少，中了高興，不中也不心疼。”何小禾說：“你心態真好。”男人說：“不是心態好，是看得開。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花出去才是自己的。”何小禾覺得他說得真有道理，跟那些斤斤計較的男人完全不一樣。

他們聊了十幾分鍾。何小禾知道了他的名字——劉益偉。知道了他是某家公司的“高管”，負責市場拓展，常年出差，全國各地跑。知道了他在這個城市沒有家，住酒店，走到哪兒住到哪兒。知道了他是單身，離異，沒有孩子。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何小禾聽著，心裡酸酸的。她想，這個男人看起來什麼都有，其實什麼都沒有。沒有家，沒有愛人，沒有一個等他回去的人。

她忽然想成為那個人。

劉益偉走了以後，何小禾一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周小雲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可能是沒睡好。周小雲沒再多問。林志強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他看出來不對勁，但沒說。他覺得年輕人的事，讓年輕人自己處理。

從那天起，劉益偉來店裡的頻率高了。以前一個月來一兩次，現在一個星期來一次，有時候一個星期來兩次。每次都是三百塊，機選，從不例外。來了就跟何小禾聊幾句，有時候聊十幾分鍾，有時候聊半個小時。他說話很有一套，總能說到何小禾心坎裡。她說自己以前在電子廠幹過，他說：“那種地方不是人待的，你能堅持下來，不容易。”她說自己沒考上大學，他說：“學歷不重要，能力才重要。你這麼聰明，比很多大學生都強。”她說自己沒什麼本事，只會賣彩票，他說：“賣彩票怎麼了？憑自己的勞動吃飯，比那些靠關係吃飯的人強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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