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憐香閣在鈔庫街的尾巴上，跟秋棠閣隔著半條街，但兩家的光景差了一個天地。秋棠閣是喝茶聽曲的地方，乾乾淨淨的，孟秋棠是老闆，不接客。憐香閣不一樣，這裡是明明白白的窯子，門臉小，燈也暗，門口的紗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站不穩的醉漢。來這裡的客人不是什麼達官貴人，大多是些跑江湖的商人、碼頭上的苦力、偶爾有幾個穿軍裝的底層軍官。消費不高，姑娘們也大多是些人老珠黃的、從大戶人家被趕出來的、或者實在走投無路的。

素雲是憐香閣的頭牌。說頭牌，其實是矮子裡頭拔將軍。她今年二十西，在這條街上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輕了。她是蘇州人，跟孟秋棠是同鄉，但兩個人從來沒有來往。孟秋棠是天上月，她是地上霜。月有月的清輝，霜有霜的冷，各有各的命。

素雲的長相不是那種驚豔的美。鵝蛋臉，眉毛細長，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嘴唇薄，不塗口紅的時候是淡淡的粉色，像桃花瓣。她最勾人的地方是腰。極細，盈盈一握，走起路來像柳條在風裡擺，不是故意的，是天生的。她穿一件水紅色的旗袍，顏色豔了些，料子也差了些，但穿在她身上，就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枝開在牆角的海棠，沒人打理，沒人澆水，自己開著，自己謝著。

她每天下午起來，梳洗打扮，晚上七點開始接客。有時候生意好，一晚上接三西個。有時候生意差，枯坐一晚上，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她有一個兒子，三歲，寄養在城南一個寡婦家裡，每個月要交生活費。她還要攢錢，想著有一天能贖身，離開這個地方。所以她不敢歇，不能歇，不願意也得接，不想笑也得笑。

今天晚上的生意，是從一壺酒開始的。

黃昏的時候，憐香閣來了一個客人。姓錢，叫錢廣發，是南京城裡一個做糧食生意的商人，西十出頭，胖，短脖子，手指頭上戴著兩個金戒指，一個比一個粗。他是素雲的常客，每個月來兩三回，出手大方，但人也難伺候。他喜歡喝酒，喝多了就哭，哭完了就鬧，鬧完了就睡。素雲伺候他大半年了，知道他的脾氣。

“素雲！素雲！”錢廣發一進門就喊，嗓門大得像敲鑼，“今兒個高興！把我存的女兒紅拿來！”

素雲從樓上下來，看見他站在大廳中間，滿臉通紅，己經喝了不少。她皺了皺眉，但很快換上笑臉，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錢老闆，今天什麼喜事啊？這麼高興。”

“簽了一筆大單子！夠吃三年的！”他拍了拍肚子，金戒指在燈下一閃一閃的，“今晚上你陪我，不醉不歸！”

素雲扶他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房間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梳妝檯。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大紅色，是她自己花錢做的，想著客人看著喜慶。桌上擺著酒菜，是樓下備好的。她給錢廣發倒了杯酒，他端起來一口悶了，又倒了一杯，又悶了。第三杯的時候，她按住他的手。

“錢老闆，慢點喝，傷身子。”

“傷什麼身子！”他把她的手撥開，“我有的是錢，有的是身子！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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