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六十歲那年,把錢分給了兩個孩子。石頭在城裡買了房,小丫嫁了人。他一個人留在石頭溝,守著那個老院子,守著那棵核桃樹。他沒有錢了。他把錢都分了。他不需要錢了。他老了,走不動了,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他只需要一碗麵條,一個雞蛋,一點鹽。他只需要太陽曬著,風颳著,山在眼前。他只需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他沒有錢的時候,又看清了一些人。看清了那些在他有錢時圍著他轉、在他沒錢時躲著他走的人。他不意外。他早就看清了。但他也看清了一些以前沒看清的人。他看清了村裡的老光棍孫瘸子。孫瘸子以前跟他沒什麼交情,兩個人見面打個招呼,點個頭,沒有多的話。他有錢的時候,孫瘸子沒來找過他,沒跟他借過錢,沒佔過他便宜。他沒錢了,孫瘸子反而來了。隔三差五地來,給他帶點菜,帶點菸,帶點酒。不貴的東西,一把青菜,一包菸絲,一瓶散酒。孫瘸子坐在他院子裡,抽著煙,不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曬著太陽,聽著風。有時候坐一下午,一句話都不說。走的時候,孫瘸子說一句:“明天再來。”他說:“好。”他後來問孫瘸子:“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孫瘸子想了想,說:“你以前幫過我。你忘了?那年我摔斷了腿,是你把我從山上背下來的。你忘了。”他沒有忘。他記得。但他以為孫瘸子忘了。他沒有。他記了二十年。他來找他,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沒錢。是因為他背過他。是因為他幫過他。是因為他記得。趙治中坐在院子裡,看著孫瘸子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棵歪脖子樹。趙治中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他沒有哭。他己經不會哭了。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太陽落山,看著天變黑,看著星星出來。他有錢的時候,圍著轉的人很多。他沒錢的時
候,圍著轉的人少了。但少的那幾個人,是真的。是真的對他好。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他這個人。他這個人值不值得?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孫瘸子覺得值得。那就夠了。他不需要所有人都覺得他值得。有一個人覺得值得,就夠了。
他後來再也沒有掙過大錢。他不掙了。他不需要了。他只需要一碗麵條,一個雞蛋,一點鹽。他只需要孫瘸子隔三差五地來,坐一下午,不說一句話。他只需要太陽曬著,風颳著,山在眼前。他只需要在臨死之前,想明白一件事:錢到底是什麼?他想明白了。錢是工具,不是目的。錢是手段,不是結果。錢是讓你活得更自由的,不是讓你變成它的奴隸的。他做了二十年的奴隸。他不想做了。他自由了。
他六十二歲那年冬天,一個人上了白雲尖。不是採藥,不是掙錢,不是跟誰賭氣。就是想上去看看。看看那個他爬了一輩子的山,從頂上往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他爬了七個小時,到了白雲尖。山頂上風很大,吹得他站不穩。他找了一塊背風的大石頭,靠著坐下來。他把竹簍裡的棉襖拿出來穿上,把酒拿出來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著遠處的雲海,雲海翻湧著,像黃河的水,像伏牛山的霧,像他這輩子走過的那些路。他忽然想起了王玉芬。想起她穿著碎花棉襖,扎著兩條辮子,臉紅紅的,像桃花。想起她蹲在地上撿瓜子殼的背影。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門沒有關。他想起她了。不是想她,是想起她了。想起她這個人,來過他的生命裡,住過二十年,走了。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他沒有恨她。不是原諒了,是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他恨了二十年,恨到自己頭髮白了,背駝了,腿彎了,走不動了。他不想恨了。他允許了。允許她走,允許她不回來,允許她把他忘了。允許那個很重要的人中途離場。他坐在白雲尖上,看著雲海翻湧,風從他身上吹過去,雲從他腳下飄過去。他覺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他又覺得自己很大,大得像這整座山。他是塵埃,也是山。他允許了。允許自己是塵埃,允許自己是山。允許自己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走了很多彎路,弄丟了很重要的人。允許自己老了,病了,一個人了。允許一切發生。
他喝完了一壺酒,把空壺放在石頭旁邊。他閉上眼睛,聽著風。風在唱歌。唱的是他年輕時候在山裡喊的那首歌。唱的是他師父教他的那首歌。唱的是他這輩子一首想唱、但一首沒唱出來的那首歌。他跟著風,輕輕地哼了起來。哼著哼著,他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他睜開眼睛。雲散了。天很藍,有幾朵雲,很淡,很輕。風一吹,它們就散了。但他沒有散。他還在這裡。坐在白雲尖上,曬著太陽,看著天。他不想下去了。他就在這裡了。他靠在石頭上,閉上了眼睛。太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睡著了。睡得很沉,很安穩,像山裡的霧,散了就散了,再也不回來了。
三
趙治中死後,石頭溝的人把他埋在了白雲尖上。就埋在他靠過的那塊大石頭旁邊。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花圈。就是用石頭壘了一個小小的墳包,面朝南方。南方是西安的方向,是王玉芬在的方向。村裡人不懂,說他活著的時候找不到她,死了還找什麼?孫瘸子說:“你們不懂。活著的時候找不到,是因為他還在跟自己較勁。死了就不較勁了。不較勁了,就找著了。”村裡人還是不懂。但他們沒有再說了。他們覺得,孫瘸子說的,總不會錯。
那年春天,趙治中院子裡那棵核桃樹發芽了。發了新芽,綠油油的,嫩生生的。孫瘸子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新芽,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就像山裡的溪水,流了就不能倒流。就像趙治中,走了就不能回來。但他知道,趙治中在白雲尖上,在風裡,在雲裡,在那首永遠唱不完的歌裡。他在那裡。他允許了。允許一切發生。
孫瘸子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抽著煙,看著天。天很藍,有幾朵雲,很淡,很輕。風一吹,它們就散了。散了的雲,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也許去了西安,也許去了王玉芬在的地方,也許哪兒都沒去,就散了。散了就散了。這世上的一切,都會散的。人散,雲散,花散,酒散。散就散了。散了,就不較勁了。孫瘸子把煙抽完了,站起來,走進屋裡。屋裡很黑,他沒有開燈。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他夢見趙治中站在白雲尖上,對著他笑。很小很小的笑,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他也笑了。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牆。牆上有一道裂縫,從天花板延伸到踢腳線,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睡了。沒有做夢。再也沒有醒過來。
石頭溝的人後來把孫瘸子也埋在了白雲尖上。就埋在趙治中旁邊。兩個墳包,一大一小,面朝南方。南方是西安的方向,是王玉芬在的方向。村裡人不懂,說他們倆活著的時候是兄弟,死了還做兄弟?沒有人回答他們。風從伏牛山上吹過來,吹過白雲尖,吹過那兩座墳,吹過石頭溝。風在唱歌。唱的是趙治中年輕時候在山裡喊的那首歌。唱的是孫瘸子小時候聽他爹唱的那首歌。唱的是伏牛山上的人唱了幾百年、幾千年的那首歌。風唱給雲聽,雲唱給天聽,天唱給地聽。地聽了,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後地開口了。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有錢了,認清了別人。沒錢了,認清了自己。認清了,就好了。好了,就散了。散了,就自在了。”
白雲深處,有人輕輕地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然後散了。
】完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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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顧妮妮傅亦辰顧妮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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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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