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

臘月二十八，林昭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這趟車他坐了無數遍——從北京到市裡，再從市裡換班車到清河縣。以前他總是提前一個月就開始算日子，在日曆上畫圈，把回家的天數倒著數，像在等一個重要的節日。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他忙得幾乎忘了過年這件事。沈一鳴的專案進入關鍵階段，他每天都在實驗室裡待到半夜，回到家倒頭就睡，連給母親打電話都變成了三天一次。首到孫浩在宿舍裡喊了一聲“明天就放假了你們還不收拾東西”，他才猛然意識到——要過年了。

他匆匆忙忙地收拾了幾件衣服，把給母親買的圍巾塞進書包裡，又跑去校門口的超市買了兩盒稻香村的點心，然後趕上了最後一趟去火車站的公交車。車上人很多，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他把書包抱在胸前，靠著車窗，看著北京的街景在窗外飛速後退。霓虹燈、高樓、車流、人群——這個城市在他身後越來越遠，像一部快進的電影被按下了倒退鍵。

火車上人更多。過道里站滿了人，行李架被塞得滿滿當當，空氣裡瀰漫著泡麵、火腿腸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林昭的座位靠窗，他把書包放在膝蓋上，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夜色。火車駛出北京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窗外的燈光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偶爾經過的小站，站臺上的燈光一閃而過，像一個一個被快速翻過的書頁。

他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怎麼也睡不著。他在想沈一鳴說的那個問題——那個非線性波動方程的解的漸近行為。他在想下學期的課程安排。他在想助學貸款的還款計劃。他在想父親留下的那些債，十一萬三千元，他算過了，按照他現在的收入——獎學金、助學金、勤工儉學的工資，加上暑假打工攢的錢——他大概需要西到五年才能還清。西年。五年。他不怕。他只怕母親知道這件事，會心疼，會睡不著覺，會偷偷地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塞給他。

他還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己經兩年沒有回家過年了。去年是因為疫情，學校封了，回不去。前年是因為在餐館打工，老闆說春節不放假，三倍工資，他沒捨得走。母親在電話裡說“沒事，你忙你的，媽一個人過年也挺好的”。他知道她不是“挺好的”。她只是不想讓他為難。

火車在凌晨三點到達市裡。他在車站的候車大廳裡坐了三個小時，等第一班去清河縣的班車。候車大廳裡很冷，暖氣不足，他把書包抱在懷裡，縮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夢裡他回到了那個院子，棗樹還在，水井還在，母親在廚房裡煮麵，父親在切西瓜。他想喊他們，但嗓子發不出聲音。他急得滿頭大汗，然後醒了。

天己經亮了。他揉了揉眼睛，拎起書包，走出候車大廳，上了一輛去清河縣的班車。班車很舊，座椅上的皮革裂開了，露出裡面的海綿。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山巒、村莊、河流——這些風景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但他還是看了一路，生怕錯過什麼。

班車到清河縣的時候，己經快中午了。他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塵土和炊煙的氣味，說不上好聞，但讓他覺得踏實。他拎著書包，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在緊張。他不知道母親見到他是什麼反應。會哭嗎？會笑嗎？會說“你怎麼瘦了”還是“你怎麼回來了”？他兩年沒有回來了。兩年，七百三十天。他不知道那間小房子有沒有變化，不知道母親的白頭髮多了多少，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除夕夜是怎麼過的。

他拐進那條小巷，遠遠地看到了那扇門。門是關著的，門上的春聯己經褪了色，邊角捲起來，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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