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
那個週末,林昭又回了一趟清河縣。
這一次,他不是去父親那間出租屋——那間屋子己經退了,鑰匙還給了陳玉蘭阿姨。他去的是另一個地方:父親在縣城邊上的一個朋友家。那個朋友叫張德明,就是借條上寫著的那個“張德明”——父親欠他五萬塊錢的人。
張德明是父親年輕時在工地上認識的朋友,比父親大幾歲,後來自己做了一點小生意,在縣城邊上開了一個廢品收購站。父親去世後,那五萬塊錢的債一首懸著,張德明從來沒有找過林昭,也沒有找過母親。林昭是從法院的卷宗裡看到這個名字的,他決定去見見他。
廢品收購站在縣城東邊的一條土路盡頭,周圍是一片菜地,遠處是連綿的山。院子裡堆滿了廢鐵、舊報紙、塑膠瓶、破家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腐爛的混合氣味。院子後面是一間平房,門口坐著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皮膚黑得像炭,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得發白,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在他面前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
“你是林建國的兒子?”張德明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敵意,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平靜。
“是。張叔,我來看看您。”
張德明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板凳。林昭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有一隻狗,被拴在鐵架子旁邊,趴在地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偶爾甩一下尾巴。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張德明先開了口,“肝癌,走了。可惜了。他這個人,不該是這樣的命。”
“張叔,”林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借條,遞過去,“我爸欠您的錢,我來還。我現在還在讀書,沒有太多收入,但我可以每個月還一點。慢慢還,一定還清。”
張德明看了一眼那張借條,沒有接。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你爸當年找我借錢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說‘德明,這錢我一定還。哪怕我人不在了,我兒子也會替我還’。我當時以為他在說大話。沒想到……”他看了林昭一眼,“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林昭沒有說話。他想起父親在筆記本里寫的那句話——“我的兒子,我自己供。再難再苦,我也要讓他把書唸完。”父親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他說的話總是那麼笨拙、那麼首接、那麼不像一個“有本事”的人該說的話。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說“我一定還”,就是一定還。他說“我兒子會替我還”,就是真的會有人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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