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泡的間隙，周爺爺開了口：“孩子，你知道茶道里頭最講究什麼嗎？”

阿旺想了想：“禮儀？”

“對了一半。”周爺爺從桌上拿起那隻溫好的白瓷蓋碗，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禮儀是外頭的樣子。裡頭的東西，叫“敬”。敬茶、敬器、敬人、敬天地。”他把蓋碗放回原處，“你剛才溫杯的時候，每一隻杯子都轉了完整一圈才倒水，這就是“敬”。杯子沒被水衝到的地方還涼著呢，你替它轉暖和了，它才願意接住你倒進去的茶。”

阿旺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三隻蓋碗。他剛才確實每一隻都慢慢轉了一圈，可那只是茶師傅教他的步驟，他自己並沒多想。現在聽周爺爺這麼一說，再看那些白瓷杯子，忽然覺得它們有了溫度似的——剛才他用手心貼著杯壁慢慢轉動的時候，瓷面從冰涼變得溫熱的過程，像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被喚醒。

悶泡時間到了。阿旺提起紫砂壺，將茶湯緩緩倒入勻杯。褐金色的茶湯從壺嘴傾瀉而出，在勻杯裡聚成一片透亮的琥珀色。茶香隨著熱氣騰起來，比干茶時更加鮮活——有豆香、有花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蜜甜。阿旺把勻杯裡的茶湯分入三隻蓋碗，每一隻都只斟了七分滿。然後他放下勻杯，雙手捧起第一隻蓋碗，站起身，走到茶師傅面前，微微彎下腰：“師傅，請用茶。”

茶師傅接過蓋碗的時候，指尖在阿旺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阿旺抬起頭，看見老人眼角的紋路彎得很深，裡面藏著一點亮亮的東西。

第二碗奉給周爺爺。第三碗奉給張奶奶。阿旺送到陳伯面前的時候，忽然發現少了一隻碗——他只溫了三隻，可今天有西位茶客。他的臉“騰”地紅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張奶奶先笑了，把自己的蓋碗往陳伯面前推了推：“老陳，你先喝，我跟阿旺共用一隻。”

“不不不，”陳伯擺著手把碗推回去，“我不急，等阿旺再溫一隻。”

茶師傅站了起來。他從茶洗裡撈出一隻乾淨的蓋碗，放到阿旺面前，又提起鐵壺，手把手帶著阿旺溫了第西只杯子。這一次阿旺做得格外仔細，轉了兩圈才注水，倒水時手腕穩得幾乎沒有晃。“好了，”茶師傅把溫好的碗放回茶盤，“重新斟。”

阿旺重新提起勻杯，這次先斟了陳伯的碗，七分滿，穩穩放下。然後斟張奶奶的、周爺爺的、茶師傅的，西只碗在茶盤上排成一道淺淺的弧線，茶湯的顏色從碗沿到碗底均勻透亮。阿旺看著那西碗茶，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它不像以前追蜻蜓時的那種刺激和痛快，而是一種更沉的、更安靜的滿足，像夏天午後趴在門檻上打了個盹兒，醒來發現陽光正好曬在尾巴尖上。

那天下午，茶館裡的茶喝得很慢。阿旺坐在茶師傅身邊，聽周爺爺講他從前的故事——年輕時在碼頭扛包，累了就在茶攤上花兩分錢喝一碗粗茶，那茶水又濃又苦，可喝完渾身都舒坦了。聽張奶奶說她嫁人那天，孃家擺了一整條街的茶席，街坊鄰居來了就坐下喝一碗，喝完說句吉利話就走了，熱鬧又體面。聽陳伯說他小時候的茶館裡有說書先生，一邊喝茶一邊聽《三國》，一坐就是一整天，茶涼了夥計就來續，從不用客人自己動手。

“那會兒的茶館，”陳伯抿了一口阿旺泡的茶，眯著眼睛說，“不光是喝茶的地方，是論理的地方、聊天的地方、傳話的地方。鄰里有了矛盾，上茶館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坐，茶喝三巡，話就說開了。現在的年輕人啊，什麼都快，可有些事快不得——比如喝茶，比如做人。”

阿旺靜靜聽著。他發現自己今天沒想過一次“變回小狗怎麼辦”。他滿腦子都是溫杯時水的溫度、注水時壺嘴的角度、奉茶時彎腰的分寸。這些細碎的事情一件一件摞在一起，把他的注意力牢牢拴在了當下這一刻。他忽然有點明白了——為什麼茶師傅泡茶的時候從來不急，為什麼老茶客們進了茶館就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這間屋子裡的每一縷茶香都在說同一句話：慢一點，穩一點，你自然就會“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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