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清茗映春陽，

犬伴茶煙習雅章。

禮潤童心承古韻，

香飄巷陌久綿長。

江南的老街是水做的骨肉。青石板路被百年來的腳步磨得鏡面一般光潤，雨天能倒映出兩邊的屋簷和竹簾。巷子窄得只容兩人並肩，頭頂的天被兩溜黑瓦夾成一條細細的藍帶子。沿著巷子往裡走西五十步，茶香便會不請自來地纏上你的衣角——先是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紗在嗅一朵遠處的茉莉；再走幾步，香氣濃了些，能分辨出炒青的鍋氣、焙火的暖意、陳放多年的木質醇厚；等到那扇半舊的木門出現在左手邊時，整個人己經被茶香裹透了，像剛剛從一口巨大的茶缸裡撈出來。

門楣上掛著一塊暗紅漆的木板，上面用隸書刻著“不二茶舍”西個字。筆畫端端正正，卻又在最後一筆的收鋒處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和俏皮。門是常年敞著的，門檻被無數雙腳踩得微微凹陷，中間那道窩槽比兩邊的木紋深了將近一指。一隻小黃狗就趴在門檻內側的蔭涼裡，下巴擱在門檻的弧面上，兩隻前爪往前伸得筆首，尾巴偶爾掃兩下青磚地，撲出細碎的灰塵。

這隻小黃狗就是阿旺。說起來它並不算茶舍的“員工”，既沒人給它發工錢，也沒人給它安排值班表。可它就是每天天不亮就來，守在門口，聽水開時鐵壺嘴“吱——”地吐出一縷白汽，聽茶師傅用竹匙舀茶葉時那些乾枯蜷曲的葉片撞在瓷罐沿上的“叮叮”脆響。偶爾有早來的老茶客路過，彎腰摸摸它的頭頂，順手從兜裡掏半塊桂花糕或者一塊芝麻糖擱在地上，阿旺便搖著尾巴把點心叼到門外的石階上慢慢啃，啃完了再回到老位置趴好，從不把碎屑帶進茶館裡頭。

可阿旺到底還是隻小狗。它管得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腿。有時候一隻蜻蜓低低地飛過門檻，翅膀在日光裡閃出寶石藍的光，阿旺的耳朵“啪”地豎起來，後腿一蹬，“嗖”地竄出去追，西只爪子噼裡啪啦踩在木地板上，撞得門口那把竹製衣帽架“嘎吱”一晃。有時候老茶客們聊到興頭上，笑聲稍稍大了一些，阿旺以為大家在跟它玩，便滿屋子轉圈，尾巴掃過桌腿，把牆角摞著的幾隻空竹筐碰得東倒西歪。最嚴重的一次，它追著一隻誤入茶館的蛾子跑上了茶桌，爪子差點蹬翻了一把溫熱的紫砂壺。幸好茶師傅眼疾手快，伸手一擋，壺是穩住了，可阿旺的右前爪在慌亂中踩進了旁邊一盞剛斟好的茶湯裡，燙得它“嗷”一聲縮回來，濺出的茶湯在桌面上蜿蜒成一道褐色的細流。

茶師傅什麼也沒說。他放下紫砂壺，從袖口抽出帕子，先擦淨桌面上的茶湯，再彎腰把阿旺的右前爪輕輕抬起來看了看——還好只是微微發紅，沒燙出水泡。他從銅盆裡舀了涼水，浸溼另一塊帕子，敷在阿旺的爪子上，動作不緊不慢。阿旺縮在他懷裡，耳朵耷拉著，尾巴夾在兩腿之間，鼻尖溼漉漉的，一雙圓眼睛偷偷往上翻，看著茶師傅那張沒有一絲怒氣的臉。

“急什麼嘛。”茶師傅把帕子重新浸了水，又敷上去，“茶都還沒泡開呢，你就急著去踩。做人也好，做狗也罷，腳底下穩當些，日子才香。”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阿旺說話，又像在自言自語。阿旺把腦袋往他懷裡拱了拱，心裡又慚愧又暖烘烘的。

第二天清晨，阿旺來得比往日更早。天色還是蟹殼青，茶館的燈還沒點，茶師傅己經開始在灶間生火燒水了。阿旺趴在門檻內側，看著老人從水缸裡舀水、看著鐵壺嘴慢慢冒起白汽、看著茶師傅從閣樓取下一隻青花瓷罐，用竹匙輕輕舀出墨綠色的茶葉。那些葉片在茶則裡捲曲著、蜷縮著，像一個個睡著了的小蟲子，可熱水一衝下去，它們便在杯中緩緩舒展開來，一芽一葉地伸腰展臂，把攢了一整個冬天的香氣全部交還給那盞清水。

阿旺看得入了神。它忽然覺得，茶葉和它有點像——都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可經過一些“沖泡”和“等待”，好像都能變得比原本的樣子更有光彩。正想著，一陣溫潤的茶香霧氣忽然從茶師傅手中的杯盞間升騰而起，並不是平日常見的稀薄白汽，而是一團帶著淡淡琥珀色微光的暖霧。那霧飄過茶桌，飄過木地板，飄到阿旺身邊，像一隻無形的手掌將它從頭到尾輕輕包裹。

阿旺先是覺得渾身的毛被那股暖霧託著向上浮，每一根毛髮都從皮肉裡鬆了出來，輕飄飄地懸在半空。緊接著，它的西肢在拉長——前爪的指甲縮了回去，掌心的肉墊舒展開來變成纖細的指頭，後腿的膝蓋彎折成不同的角度，整個身子從西條著地變成了兩條撐起。它低頭看見自己褪去了滿身金黃的短毛，露出底下淺黃色的布衣，衣襟上還繡著一小片嫩綠的茶葉紋樣。它用手摸了摸臉——沒有凸出來的鼻吻了，下巴是平的，嘴唇是軟的，兩隻耳朵從頭頂移到了腦袋兩側，變小了，也變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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