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化療,還是那間化療室,還是那把椅子,還是那根針。蘇晴走進去的時候,聞到那股消毒水混著藥味的苦澀氣息,胃就開始痙攣了。不是身體在反應,是腦子在反應。身體記住了上次的痛苦,腦子命令身體提前準備——吐。
椅子是黑色的,皮面,扶手處被她上次的指甲掐出了幾道印子。她坐下,把手臂擱在扶手上,手心朝上,露出蒼白的手背。護士是個年輕姑娘,扎針的動作很輕,拍了拍血管,碘伏棉球擦了兩遍,涼絲絲的。針尖刺進去的時候,蘇晴握緊了扶手。
“疼嗎?”護士問。
“不疼。”蘇晴的指甲掐進了扶手的皮面。
藥水一滴一滴地流進血管。透明的,看不出任何異樣。蘇晴盯著那根管子,看著那些藥水滴落的速度。滴答,滴答,像時間,像倒計時。十幾分鍾後,副作用來了。這次比上次更猛烈。胃裡翻江倒海,不是“翻”和“倒”兩個字能形容的,是有人把手伸進你的胃裡,抓住胃壁,像擰毛巾一樣擰,擰完了再扯,扯完了再擰。頭痛得像要裂開,不是一整顆頭痛,是太陽穴、後腦勺、頭頂、眼眶,每一塊骨頭都在疼,像有人拿錘子一顆一顆地敲。渾身的骨頭都像被人一節一節地拆開,拆開了再裝上,裝上了再拆。
“鐵柱,你出去。”蘇晴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我不走。”鐵柱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上。
“出去!”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樣!你出去!出去行不行?你出去!”
鐵柱站著沒動。他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垂在身側。
“求你了……”蘇晴的眼淚掉下來了,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疼哭的,這次是難堪。“讓我有點尊嚴。我吐得稀里嘩啦的,你站在旁邊看著,你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鐵柱的手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他退出了化療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不是故意留的,是他忘了關,也許是不想關。他聽到裡面傳來乾嘔的聲音。不是普通的嘔吐,是那種胃裡什麼都沒有、但身體還在拼命往外吐的乾嘔。胃已經被切除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那點殘胃在痙攣、在收縮、在往外推,但裡面是空的,什麼也推不出來。只能乾嘔,一聲接一聲的乾嘔,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鐵柱蹲在走廊裡,雙手抱著頭。他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在抖。沒有聲音,他把聲音咽回去了,嚥到肚子裡,和那些不能說的話、不能流的淚、不能讓人看到的脆弱,一起嚥下去了。
一個老太太經過,手裡拎著保溫桶,桶身上印著“人民醫院”的紅字。她停下來,看了鐵柱一眼。光頭,工裝,蹲在牆根,像一尊被人搬錯了地方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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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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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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