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表嫂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低,畫面在無聲地跳動,一個電視劇,女主角在哭,嘴張得很大,但沒有聲音出來。她已經換了好幾個臺了,從新聞換到綜藝,從綜藝換到電視劇,從電視劇換到購物頻道。購物頻道的主持人嘴巴一張一合的,在推銷一款不粘鍋,她把遙控器放下,不再換了。
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葉沉在杯底,像褐色的水草。旁邊是一本翻到一半的《讀者》,折了一角當書籤。那本是鐵柱拿來的,他住在這裡的時候看過的,後來忘了帶走,表嫂沒有還給他,也沒有看完,每天晚上翻幾頁,翻到哪頁算哪頁,看進去的不多,但手裡有個東西翻著,時間會過得快一些。
客廳的燈亮著,玄關的燈也亮著,廚房的燈也亮著。她把家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不是怕黑,是不想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只看到自己一個人的影子。燈開多了,影子就散了,到處都是光,哪裡都是亮的,她就不用看自己了。
電話鈴響了。
鈴聲響得很突兀,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顆石子扔進池塘,漣漪從電話座機的位置向四周擴散,她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肩膀繃緊,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這個點打電話來的,不會是客戶,不會是朋友,不會是好訊息。
她拿起話筒。“喂。”
“婉清,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表嫂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指節泛白,話筒的塑膠殼在掌心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聽出了那個聲音。不是聽出了是誰,是聽出了那個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表哥打電話來總是聲音很大,隔著話筒都能感覺到他在那頭咧嘴笑——“婉清,我今天談了個大生意”、“婉清,我今天認識了個大老闆”、“婉清,我今天賺了不少”。那些話她聽過很多遍,每次都是大生意、大老闆、賺了不少。後來她知道了,那些“大生意”是賭桌上的大牌,“大老闆”是放高利貸的,“賺了不少”是贏了幾把。贏了幾把就以為自己能翻本,翻了本又全輸回去。
“建國?”表嫂的聲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嗯。”表哥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愧疚,也許是別的什麼。“我在廣州。”
廣州。她沒去過,只知道那是個很遠的城市,坐火車要一天一夜。她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不知道他和誰住在一起,不知道他每天幾點起床幾點睡覺。他走了這麼久,她從來沒問過,他也沒說過。有些問題不需要問,問了也不會得到真話。不問,反倒省事。
“你……還好嗎?”她問。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並不期待答案。但她問了,因為她應該問。
“不好。”表哥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在工地上搬磚,一天干十幾個小時,一個月掙幾百塊。住工棚,十二個人一間,鐵架子床上下鋪,翻身都能聽到彈簧響。吃大鍋飯,白菜燉土豆,土豆燉白菜,一個禮拜見一次肉星。蚊子多得能抬人,晚上睡覺要是不點蚊香,早上起來臉都是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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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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