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神廟下來，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不是時間到了晚上，是天被什麼東西遮住了。我抬頭看了一眼，雲層很低，壓著山脊線，顏色不是要下雨的那種灰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暗紫色。像瘀血。月亮在雲後面，透出來的光是渾濁的橘紅色，照得整座山像泡在稀釋過的血水裡。

我繼續走。影子跟在身後，觸手拖在地上，在橘紅色的月光裡顯得比白天更長、更粗、更活躍。它們不再只是被動地拖行，開始主動探索路面——末端的口器張開，觸碰路邊的石子、草莖、樹根，像盲人用手指認路。每碰一樣東西，我就能感覺到那樣東西的觸感。石子的涼，草莖的韌，樹根表皮粗糙的紋理。不是透過手指感覺到的，是直接出現在意識裡，像一份同時送達的快遞。

汙染值：23.1%。

從山神廟下來，漲了0.4。不是因為戰鬥，不是因為情緒，是因為影子的觸手在替它感知世界。每觸碰一樣東西，融合就加深一點。像一棵樹的根系，往泥土裡每扎深一寸，樹幹就粗一分。

我把注意力從影子上收回來。觸手縮回去一些，但沒完全縮。像被拽住韁繩的狗，不情不願地放慢腳步，但鼻子還在往路邊的草叢裡拱。

懷裡的陶罐微微發熱。隔著法衣，貼著沉香木牌和那張A4紙，陶罐的溫度比體溫高一點。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曬太陽的那種暖。罐子裡的頭髮偶爾沙沙響一聲，像在翻身。

我在山腳下的岔路口停住了。

左邊是來時的路，通往石橋村。右邊是一條土路，通往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後面是縣道的方向。來時的路近，但石橋村有異常管理處的眼線。右邊繞遠，但更安全。我站了一會兒，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岔路口的土路上，觸手分成兩股，一股往左探，一股往右探。像在替我選擇。左邊那條觸手先縮回來了。不是主動縮的，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似的，猛地彈回來，末端的口器緊緊閉合，整根觸手蜷成一團。

左邊的路上有人。不是普通人。

我往右邊走了。

走了不到一刻鐘，我就知道自己選錯了。不是右邊也有人——是左邊的人追過來了。他們的速度很快，不是跑得快，是用別的方式移動。我聽見身後的空氣裡有一種細微的撕裂聲，像綢緞被慢慢撕開。不是連續的，是間斷的，一下，停一會兒，再一下。每一次撕裂聲響起，他們的氣息就近一截。像在跳躍。

真理會。不是老周的人。老周的人不會追我，他們只會跪我。追我的是真理會的另一支。老周說過，真理會內部對第七容器的態度並不統一。一派認為應該保護容器，等待降生自然完成。另一派認為應該加速融合，用外力刺激容器，讓舊神意識更快接管宿主。老周是保護派。追我的，是加速派。加速派的辦法很簡單：把容器逼到絕境。人在絕境中會本能地使用最強的力量，而我的力量——被汙染的道術——每用一次，融合就加深一分。他們不用殺我，只需要逼我出手。我出手越多，祂降生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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