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生看了一眼那個攥劍柄的弟子。他的劍——兩百年壽元。暗紅光。也在動。方臉短鬚死了，他的劍吃飽了——弟子們的劍也興奮了。像一群狼看到頭狼咬死了獵物——它們也餓了。它們也想吃。攥劍柄的弟子不知道——他攥著的不是護身的法器，是一把等他養肥了再吃的刀。

弟子們把方臉短鬚的劍從他腰間解了下來。一個弟子雙手捧著劍——像捧著遺物。他不知道他捧著的是師叔的命。一千二百年的壽元——方臉短鬚一輩子修煉的命——全在這把劍裡。弟子捧著劍的時候手在抖。他以為是悲傷——其實是劍。劍剛吃飽，還在。暗紅色的光在劍鞘裡微微搏動——像吃飽的胃在蠕動。弟子不知道。他只覺得劍比以前沉了。

沈長生跳下矮牆。

他回到前屋，坐在櫃檯後面。他的手在抖。不是裝的——是真的抖。他見過死。上輩子見過——古玩行里老鑑定師去世的時候他守在旁邊。但那種死是燈滅了——人的燈滅了，人走了。方臉短鬚的死不一樣。方臉短鬚的燈不是滅的——是被吹滅的。有人——不對，有東西——把他的燈吹滅了，把燈油喝光了，把燈芯都抽走了。剩下的是空燈。乾乾淨淨的空燈。

修仙者的死。

沈長生攥著櫃檯邊緣。他想起無名老道說的——修仙是條死路。

他以為老道在說修仙這條路走不通。現在他懂了——不是走不通。是走了就是死。修仙者以為自已在修長生——實際上在給法器當飼料。養肥了割，割完了空殼扔在那兒。乾乾淨淨。沒有傷。沒有血。就像燈枯了。誰都不會懷疑。

蒼雲宗的弟子死了——蒼雲宗會怎麼想？金丹後期的師叔猝死，查不出原因。他們會認為是走火入魔？或者中毒？或者被人暗算？不會想到——是法器吃了主人。因為他們每天也帶著同樣的劍。他們不會懷疑自己的劍。他們信任自己的劍就像信任自己的手。

沈長生摸了摸下巴。他的手不抖了——冷靜下來了。方臉短鬚死了。蒼雲宗的人明天到——不，可能今天。高個子弟子前天走的，如果蒼雲宗有更快的交通方式——飛劍？傳訊？——可能今天就到。他得做好準備。

然後——他感覺到了。

嗡——

地下的嗡鳴又響了。比方才更清晰。比方才更有力。

方臉短鬚死了。他的壽元歸零了——但那些之前滲進地下的壽元還在。地下埋著的東西吃了方臉短鬚掉的四百多年壽元——吃完了。吃完了，它更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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