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短的琴聲消散在夏夜深處,蘇雨桐將琵琶小心倚靠在書桌側邊,指尖輕輕撫過琴頭纏枝海棠紋路。連日思慮訂單諸事,心神早已倦怠,父母臥房燈火熄滅,整條小巷慢慢沉入安寧,只剩下持續不息的風聲穿過院中大槐樹。
她簡單洗漱,躺上鋪著粗布涼蓆的木床。窗紗未曾完全拉攏,一縷微弱夜風鑽進屋中,帶著雨後草木潮溼氣息。方才還是月朗風清,不過半柱香光景,天際雲層悄然匯聚,原本淡白的月色徹底被厚雲遮蔽。不多時,細碎雨點落在青瓦之上,淅淅瀝瀝,由疏轉密。
滴答、滴答。
雨水敲打屋簷的聲響連綿不絕,像是有人持細竹棒輕輕叩擊瓦面。起初只是零星雨珠,轉瞬化作連綿雨幕,滂沱雨聲籠罩整座小院。雨水順著簷角傾瀉,匯成細細水簾,落在天井青石地面,濺起一圈圈細小水花。護城河畔的蛙鳴被雨聲壓下,天地間只剩下純粹、綿長的雨聲,層層疊疊包裹著老屋。
蘇雨桐側臥枕上,靜靜聆聽窗外落雨。連日心頭緊繃,此刻被舒緩雨聲安撫,紛亂思緒漸漸平緩。腦海中不斷閃過白日商談的種種:錦和商行的購銷協議、待採購的三百米真絲坯布、玉碟中沉靜溫潤的三色天然礦粉、染坊亟待清理的六口染缸,還有父親叮囑她不可捨棄琵琶的話語。一樁樁、一件件在意識裡沉浮,如同溪面隨波飄蕩的浮萍。
眼皮愈發沉重,意識緩緩下沉,周遭雨聲漸漸朦朧,現實的輪廓慢慢消融,她墜入沉沉睡夢之中。
夢裡依舊是歸雲井染坊,卻又全然不是她熟悉的八十年代小巷院落。
眼前青石板路寬闊綿長,兩側是白牆黛瓦的舊式屋舍,簷下懸掛素色布幌,布面浸染深淺不一的草木色彩,隨風輕輕晃動。空氣中瀰漫濃郁卻不刺鼻的草木清香,藍靛、槐米、蘇木、紫藤的氣息交織纏繞,溫潤地漫入鼻腔。天色蒙著一層溫潤雨霧,細雨綿綿飄灑,沒有驚雷狂風,只是細密煙雨籠罩整片古鎮。
蘇雨桐低頭望向自己,身上不再是平日裡簡便的棉布襯衣,一襲月白長衫,袖口繡著淺淡槐花紋樣。雙手乾淨修長,指尖彷彿還殘留染料淡淡的澀意,她下意識抬手,掌心空空,可心底清晰知曉,自己熟悉一切染藝工序,知曉每一種草木對應的色澤,知曉熬煮染料、媒染固色的分寸。
“姑娘,槐米染料已經熬煮妥當,該試染絲綢了。”
一道溫和蒼老的聲音自身側傳來。蘇雨桐轉頭,看見一名銀髮老染匠站在染坊門前,身著靛藍色粗布短褂,袖口挽至小臂,手上佈滿經年浸泡染料留下的淡褐印記。老染坊格局古樸,十餘口巨大陶染缸整齊排布在天井兩側,缸中染液靜靜漾開波光,淺黃、絳紅、黛青、淺紫,各色汁液在煙雨裡泛著柔和光澤。竹製晾曬高架延伸至屋簷之外,等待布匹懸掛晾曬。
這座染坊,正是歸雲井最原始的模樣,是祖輩百年前紮根此地的舊院。
蘇雨桐緩步走入天井,雨水落在肩頭,涼意清淺,卻絲毫不會打溼衣衫。老染匠引她走到正中一口陶缸前,缸內槐米染液泛著溫潤淺金色,熱氣嫋嫋升騰,混著淡淡的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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