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師，”林墨抱著新染的“蟬鳴綠”布跑過來，布角在走廊的青磚上拖出細痕，像條淌著的河，“嚴大哥說這布能做窗紗，你看上面的蟬紋，是我照著銀邊蟬畫的。”他的小手上沾著點綠，在“月白”布衫上印出片小葉子，像曉蟬總蹭在辮梢的面痕。

曉蟬揹著“麥浪青”的新書包跟在後面，書包上的銀線蟬在夕陽裡振出亮，“我爹說今晚烙槐花餅，”她往蘇雨桐手裡塞了張紙條，上面用“赤焰黃”的顏料寫著“請”字，“讓嚴大哥也來，說要謝他給我繡書包。”紙條的邊角沾著點面，像趙磊煎餅車上的碎渣。

蘇雨桐捏著紙條往布店街走，晚風把晾在布莊門口的“霞影紅”吹得獵獵響，布面的紋在地上流，像林墨未寫完的捺筆。林掌櫃正讓夥計往染缸裡搬藍草，新採的草葉泛著青，“這孩子下午沒練字，”他往蘇雨桐手裡遞了杯涼茶，“蹲在染坊看嚴鳳翔調‘流雲青’，說要學配染料，比先生教的算術還有趣。”

街角的煎餅攤已經支起來，趙磊的鐵鏟在鏊子上翻出脆響，槐花的香漫開來，像把白楊林的春都裹進了餅裡。曉蟬蹲在車旁的小板凳上寫算術，石板上的“5”字總寫得像只歪頭的蟬，“蘇老師你看，”她舉著石板往夕陽裡照，“這個數比昨日直了，像嚴大哥晾布的竹竿。”

蘇雨桐接過趙磊遞來的槐花餅，餅裡夾著“麥浪青”的鹹菜，鹹香混著甜，像林墨調的“歲月褐”，藏著說不清的暖。“嚴大哥說晚些來取布樣，”趙磊往灶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胳膊上的燙痕，“說新染的‘螢火黃’得讓你看看，能不能做孩子們的新課本封皮。”

暮色漫過染坊的青石板時，蘇雨桐才把描紅本和布樣歸攏好。晾布架上的“星夜紫”在風裡晃，把影子染成淡紫，像她夢裡見過的雲。案頭的電話突然響起來，銅鈴的聲脆得像簷角的風鈴，是去年嚴鳳翔託人裝的，說染坊進貨時方便聯絡，卻總被孩子們當玩意兒，林墨常對著話筒喊“銀邊蟬”，說要讓聲音染成“霞影紅”。

她拿起聽筒，線繩上纏著的“餘音紫”布條滑到腕間，像條軟的藤。“是我，”嚴鳳翔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混著染缸攪動的輕響，“剛染完最後一缸‘流雲青’，你要是得空，明兒去白楊林採槐葉？新出的葉嫩，染‘蟬鳴綠’最合宜。”

蘇雨桐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晾著的“霞影紅”已經看不清紋路，像沉在缸底的色。“孩子們明兒要去學堂領新課本，”她的指尖繞著電話線，像在纏朵紫藤花，“後日如何？曉蟬說要採些槐葉做餅，趙磊叔的鏊子新換了底，烙出來的餅帶著焦香。”

聽筒那頭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像嚴鳳翔在翻布樣。“後日正好，”他的聲音裡帶著點笑，像染缸裡漾開的圈，“我備了新釀的紫藤花酒，埋在歸雲井旁半載了，挖出來嚐嚐？師傅說這酒得就著槐花餅喝，像染布時色與香得配著才勻。”

掛了電話，蘇雨桐才發現手心沁了層薄汗，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布。案頭的染譜上壓著張未拆的信，是師範學堂寄來的，信封邊緣印著“赤焰黃”的菊，說下月初要開蒙童書法展，想選林墨和曉蟬的字參展。她突然想起林墨下午說的，要把“夢”字寫在“霞影紅”的布上，貼在展框最顯眼處，“讓所有人都知道，字裡能藏著暖。”

夜風撞著窗欞，“流雲青”的窗紗晃出細碎的響。蘇雨桐把電話聽筒掛好，線繩上的“餘音紫”布條垂下來，像只懸著的蟬。她往竹籃裡放了把新剪的紫藤花枝，打算明兒讓孩子們插在學堂的窗臺上，“這樣先生講課的時候，字裡也能帶著香。”

嚴鳳翔那邊掛了電話後，正往染缸裡撒麥秸灰，木槳轉得勻，綠在水裡漾成圈。案上擺著個新做的竹籃，裡面墊著“麥浪青”的布，是給蘇雨桐備的，籃沿纏著“海天藍”的線，像他去年給她編的那個，只是更細緻些，竹條間的縫裡塞了點曬乾的紫藤花，說揹著時能漏點香。

“嚴大哥，”夥計從外面進來，手裡舉著個紙包，“林掌櫃送的新墨，說林墨練字用著費，這墨里加了紫藤膠，寫出來的字能防潮，像染布時上了漿。”嚴鳳翔接過紙包，墨條的稜角在手裡溫涼，像歸雲井的石欄，“放著吧，明兒讓蘇雨桐捎給孩子，說這墨得就著歸雲井的水磨，色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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