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晨露還凝在“星夜紫”的布角時,蘇雨桐已經把描紅本捆進了布包。嚴鳳翔送的槐葉茶還溫在“赤焰黃”的粗瓷碗裡,茶梗在水裡豎著,像林墨寫“豎”畫時總挺得筆直的筆鋒。她往硯臺裡倒了點歸雲井的新水,磨墨的石杵轉得輕,怕驚了簷下打盹的銀邊蟬——那是林墨昨日放在窗臺上的,說要讓蟬看看“夢”字怎麼寫才帶香。
染缸邊的木架上晾著片“霞影紅”的布樣,是嚴鳳翔凌晨染的,紅裡泛著紫,像她夢裡見過的紫藤花海。布樣上用銀線繡了只小蟬,翅脈的彎度和曉蟬寫“心”字的臥鉤一模一樣。蘇雨桐用指尖碰了碰,布面還帶著染缸的潮氣,像剛落過雨的白楊林。
“蘇老師!”曉蟬的聲音撞開染坊的木門時,辮梢的紅頭繩掃過晾布架的竹竿,帶起陣“流雲青”的布香。她懷裡抱著個竹籃,裡面是剛烙的槐花餅,餅上的芝麻在晨光裡閃,像撒了把“螢火黃”的色粉,“我爹說這餅得趁熱吃,像染布時色液得趁熱浸,才能咬得牢。”
林墨跟在後面,手裡舉著支新削的竹筆,筆桿上纏著“餘音紫”的布,是用紫藤花瓣搗成的漿粘的。“你看這個,”他往布樣上指,竹筆在“霞影紅”上劃出細痕,像在寫沒墨的字,“嚴大哥說這樣練筆,比在紙上寫更見力氣,像染匠在布上蓋戳子,得用勁才清楚。”
蘇雨桐把槐花餅掰成小塊,分給兩個孩子,餅香混著染坊的紫藤香漫開來,像把日子揉進了面裡。“今日學‘槐’字,”她往描紅本上寫了個範本,筆鋒裡帶著點餅的圓融,“左邊是木,右邊是鬼,卻不嚇人,像白楊林裡的老槐樹,看著粗,春天會開甜香的花。”
林墨的筆尖剛落在紙上,突然往“鬼”字的撇上畫了個小圈:“這是槐花,”他舉著紙往陽光裡照,墨痕在光裡泛著淡紫,“我加了點紫藤花汁,像嚴大哥染布時總往色裡摻點別的香。”曉蟬立刻往自己的字裡點了個黃點,是用“赤焰黃”的顏料調的:“這是芝麻,我爹說餅裡沒芝麻,像字裡沒筆鋒,不精神。”
趙磊推著煎餅車來接孩子們時,車斗裡的竹籠裝著只受傷的銀邊蟬,翅尖缺了塊,是曉蟬清晨在槐樹下撿的。“這丫頭非要帶它去學堂,”他往染坊的石桌上放了碗綠豆湯,湯裡浮著紫藤花瓣,“說讓先生看看,蟬就算傷了翅,也能叫出亮聲氣,像她的字歪了也能練直。”
蘇雨桐給蟬的傷處抹了點藥膏,用“月白”的布纏好,放進林墨的布包。“這樣它就不會疼了,”她的指尖碰著蟬翅的銀邊,像碰著片薄的光,“等傷好了,讓它在學堂的槐樹上叫,像給你們的字打拍子。”林墨立刻把布包往懷裡揣,生怕碰著了:“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墨點’,跟我家八哥一樣,能陪著寫字。”
師範學堂的槐樹下已經圍了幾個孩子,都舉著描紅本在比字。曉蟬剛把“槐”字亮出來,就有人喊:“這字帶著香呢!”原來她的紙頁上沾著片槐花,是剛才吃餅時夾進去的。林墨趕緊掏出自己的字,墨痕裡的紫暈在陽光下泛著亮,像塊流動的“星夜紫”:“我的字裡有紫藤香,比你的更沉!”
先生走過來時,手裡拿著本新課本,封皮是“麥浪青”的布,上面印著只金蟬。“蘇老師教的字果然不一樣,”他翻著林墨和曉蟬的描紅本,指尖在“夢”字上停住,“這墨裡摻了東西?像染過的布,看著就潤。”蘇雨桐往先生手裡塞了包紫藤花汁:“您試試調墨時加幾滴,孩子們說這樣寫的字,夜裡會發光。”
晌午的陽光透過槐樹葉,在課桌上投下碎金似的亮。蘇雨桐教孩子們寫“酒”字時,林墨突然問:“是不是像嚴大哥埋在井邊的酒?”他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痕洇出個小圈,“我孃的染譜上說,好酒得藏著,像好顏色得沉在缸裡,日子越久越香。”曉蟬立刻接話:“我爹說酒得就著餅喝,像字得配著蟬鳴才好聽。”
放學時,孩子們的描紅本都寫滿了“槐”和“酒”,墨痕裡帶著槐花與紫藤的香。蘇雨桐往布包裡收拾時,發現林墨的本子裡夾著張畫,上面是口井,井邊埋著個陶甕,甕上寫著個歪歪扭扭的“酒”字,旁邊畫著兩隻手在挖土,一隻大一隻小,像她和嚴鳳翔的手。
路過歸雲井時,蘇雨桐停下來往井裡看,水面映著“流雲青”的天,飄著“星夜紫”的雲,像嚴鳳翔新染的布鋪在了天上。井臺上放著個新的木牌,上面用燒紅的鐵絲燙著個“酒”字,是林墨的筆跡,旁邊還燙了只小蟬,翅尖缺了塊,像那隻受傷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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