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染坊的青瓦時，蘇雨桐正把最後一片紫藤花晾在竹架上。花瓣的紫在夕陽裡泛著暖光，像給“星夜紫”的布樣鑲了道邊。嚴鳳翔蹲在染缸旁，用長杆攪動殘剩的色液，紫液在缸底旋出細小的漩渦，像把白天的熱鬧都捲了進去。

“今天的香包樣賣得好，”他往蘇雨桐手裡遞了塊溼布，“王掌櫃說要再加十個，還得是帶銀線穗的。”布上的水汽沾在她指尖，涼絲絲的，像晨露劃過蟬翅。蘇雨桐望著晾布架上飄動的“螢火黃”，燈籠布的邊角已經乾硬，卻依然泛著金紅的光，像把沒燃盡的晚霞裹在了裡面。

孩子們在院角分糖畫蟬，糖汁的甜混著麥秸的香，漫過染缸的清。丫丫舉著半隻糖蟬跑過來，糖液滴在“月白”小褂上，像撒了把碎金：“蘇師姐，明天還去捉蟬嗎？李掌櫃說明天收帶水紋的，能給四文錢一隻！”她的辮梢沾著點“星夜紫”的色粉，像朵會跑的小紫花。

嚴鳳翔往竹籠裡撒了把白楊葉，葉片的銀邊在暮色裡閃著亮：“明早去河灘，那裡的蟬喝露水長大，翅脈帶著水紋，像你們繡的銀線。”蘇雨桐把晾好的紫藤花收進布包，花香混著布包的“麥浪青”味，像把南方的柔與北方的實揉在了一起。她突然想起師傅說的，染布得跟著時節走，原來討價還價的日子也一樣，得在蟬鳴裡找時機，在煙火裡沉成色。

染坊的“星夜紫”香包樣剛繡完第二隻，丫丫就踩著露水衝進院子，竹籠裡的銀邊蟬撞得籠壁咚咚響，翅尖的紫在晨光裡濺成細碎的星。“蘇師姐！貨郎說今天的蟬能論只喊價！”她把籠底的“流雲青”布抖出個角，布上沾著的紫藤花碎落在“螢火黃”燈籠布上，像撒了把紫米，“南頭的雜貨鋪李掌櫃也來收，說給的價比洋貨鋪高兩成！”

蘇雨桐正往香包上綴銀線穗，針尖的光被蟬鳴驚得跳了跳，在紫布上扎出個細小的孔，像蟬翅上的透氣點。“論只喊價？”她抬頭時，嚴鳳翔正把新篩的麥秸灰往缸裡倒，灰末在光裡浮成金紅的霧，“怕是想挑翅脈全銀的，昨天集市上有個穿‘靛藍’綢衫的先生，說要收一百隻做標本冊，每隻給五文錢，還得是活的。”

嚴鳳翔往竹籃裡裝空竹籠，籠柄纏的“蟬鳴綠”布被晨露浸得發深，像塊吸飽了色的海綿。“李掌櫃最會壓價，”他往蘇雨桐手裡塞了塊麥香餅，餅邊的芝麻沾著點“蜜秋黃”醬，“去年收咱們的‘麥浪青’布樣，非說色裡帶灰點，磨了半天才按原價收。”他往籠底鋪了層白楊葉，葉片的銀邊在晨光裡閃著亮，“墊這個，蟬翅不容易折，等會兒好跟他論成色。”

雜貨鋪的門板剛卸下第三塊，李掌櫃就叼著菸袋蹲在門檻上，菸袋杆的銅頭在朝陽裡泛著暖光，像顆會發光的銅子。“嚴家小子，蘇丫頭，”他吐了個菸圈，菸圈在竹籠上散開，像給蟬翅蒙了層霧，“今天的蟬看著精神，翅脈的銀邊比昨天的亮，給三文錢一隻怎麼樣？”

丫丫立刻把竹籠往懷裡摟了摟，辮梢的紅頭繩掃過籠壁，驚得蟬鳴陡然拔高：“周先生說帶紫暈的能給五文！您這價還不如貨郎！”李掌櫃眯起眼笑了，菸袋杆往籠邊敲了敲：“丫頭懂行啊？那這樣，翅脈全銀的給四文，帶紫暈的加一文，如何？”

蘇雨桐往籠裡看，最上層那隻蟬的翅尖泛著淡淡的紫，像沾了“餘音紫”的色液。“李掌櫃是看著我們長大的，”她指尖輕點蟬背，蟬翅立刻振出銀白的弧，“這只不僅帶紫暈，翅脈還沒斷一根，您給六文，我們多送您兩隻普通的，權當搭頭。”李掌櫃的菸袋停在半空，眼睛在蟬翅上轉了兩圈：“丫頭這嘴比你娘還會說，行，六文就六文，不過得給我挑三十隻帶紫暈的，少一隻都按四文算。”

嚴鳳翔立刻蹲在青石板上挑蟬，指尖捏著蟬翼根部，輕得像拈著片雲。“這隻翅尖有個小缺口，”他把蟬放進另一個竹籠，“算普通的；這隻紫暈只到翅根，頂多算半彩……”李掌櫃的菸袋在旁邊敲著節奏，銅頭的響混著蟬鳴，像在給這場討價還價打拍子。“小子眼睛夠毒，”他看著嚴鳳翔分出來的兩堆蟬，帶紫暈的那堆整整齊齊，翅脈的銀白裡都裹著層淡紫，像批精心打扮過的小客，“就按你分的算，三十隻彩蟬，六十隻普通的，總共多少？”

丫丫扒著手指頭算，小臉上沾著的麥糠灰隨著動作簌簌掉：“三十乘六是一百八十，六十乘三是一百八十，總共三百六十文！”她把算好的數往石板上一拍，掌心的汗洇在石紋裡，像朵沒暈開的墨花。李掌櫃笑著往錢袋裡摸銅子，銅子的響從袋口漏出來，像串會跳的星：“多給十文，算丫頭的算盤錢。”

蘇雨桐把銅子往藍布包裡裹，布包的“海天藍”被銅子墜出個弧度，像塊盛著暖的雲。“李掌櫃，”她往他手裡塞了塊“星夜紫”的香包樣，“這是新染的色，加了紫藤花汁，您若要給新媳婦做香包，這個色比‘餘音紫’沉，味也更久。”李掌櫃捏著布樣往光裡看，紫布上的銀線穗在風裡顫，像串會動的星：“給我留五匹，我那口子準喜歡，說這色像把夏夜的星子都縫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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