鏊子上的煎餅漸漸鼓起，像片金黃的雲。趙磊往餅裡夾油條時，手腕上的舊傷露了出來——是去年冬天推車滑倒時蹭的，疤像條沒長好的蟬蛻，在晨光裡泛著淺白。“蘇老師，”他把熱煎餅遞過來，指尖的繭蹭著她的手，“嚐嚐，加了點新磨的芝麻，像你們染布時加的香料。”

晨光漫過煎餅攤的鐵皮車，把“趙記小吃”的招牌染成了暖黃。蘇雨桐咬了口煎餅，芝麻的香混著蔥花的鮮，在舌尖漫開，像把日子的五味都裹在了裡面。她望著趙磊胳膊上的燙痕，突然覺得那些星星點點的紅，像沒被染透的“赤焰黃”，藏著比顏色更沉的故事——是沒讀完的書，是沒說出口的夢，是在煙火裡熬出來的，帶著溫度的暖。

趙磊的煎餅鏊子在晨光裡泛著層油亮的光，像塊被反覆打磨的“赤焰黃”銅片。他往鏊子上抹了把豬油，油星子濺起來，在他胳膊上燙出個細小的紅點，他只是皺了皺眉，用糙得像砂紙的手背蹭了蹭——這樣的燙痕在他胳膊上星羅棋佈，像幅沒章法的地圖，標註著五年擺攤的日子。

蘇雨桐坐在學堂門口的槐樹下，手裡還攥著那套“流雲青”紙包的煎餅。紙頁邊角的染坊戳記被熱氣洇得發藍，像塊暈開的“蟬鳴綠”。她總想起初中時的趙磊，那時他穿件洗得發白的“月白”褂子，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曬成麥色的皮膚，課間總愛蹲在操場邊的白楊樹下，看螞蟻搬蟬蛻，說要考林業學校，研究怎麼讓蟬活得更久。

“他爹那年秋天摔斷了腿，”嚴鳳翔不知何時遞來片白楊葉，葉尖的銀邊在風裡顫，“我去縣城送布時見過，在藥鋪門口拄著柺杖，褲腿空蕩蕩的，像截沒染透的布。”蘇雨桐的指尖劃過煎餅紙上的戳記，那是師傅用“餘音紫”蓋的章，當年趙磊的娘總來染坊扯布，說要給兒子做件新褂子，等他考上高中穿。

趙磊的煎餅攤收得比誰都早，天不亮就推著鐵皮車往街角趕，車軲轆的軸缺了油，吱呀聲像只老蟬在叫。他總在車斗裡藏個竹籠，裡面裝著只撿來的病蟬，翅脈的銀邊發灰，像蒙了層塵。“這蟬活不過三天，”他給蘇雨桐看時，指腹輕輕蹭過蟬背，動作柔得不像個掄鐵鏟的漢子，“但比人強，不用愁鏊子上的面夠不夠，不用怕城管掀攤子。”

初中畢業那天，趙磊的書包裡沒放畢業證，只裝著半簍蟬蛻。他本來考上了縣重點高中，通知書揣在兜裡焐了三天，直到他爹從房頂上摔下來，那紙才被他揉成了團，扔進了灶膛。“我娘哭著說讓我去讀，她去給人縫補漿洗，”他往鏊子上倒麵糊，鐵鏟轉得飛快，把麵攤成圓圓的餅，像輪沒上色的月亮，“可藥鋪的賬堆得比染坊的布還高，我不輟學，誰推著我爹去換藥？”

他的第一套煎餅車是用爹的舊腳踏車改的，車把上纏著“海天藍”的布條，是他娘從染坊討來的邊角料。第一天出攤時，他把車停在中學門口，看著穿新校服的同學揹著書包往裡走，鐵鏟在手裡攥得發白。有個以前的同班女生買煎餅，遞錢時說：“趙磊，你咋不去讀高中？老師說你生物考了全縣第一。”他沒抬頭，只是往餅裡多夾了根油條，像在填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那年夏天特別熱，”趙磊往蘇雨桐的煎餅里加了勺辣醬，醬色的紅像塊凝固的血，“白楊林裡的蟬死了大半，我蹲在樹下撿蛻殼，想著要是能變成蟬就好了，褪層殼，就能忘了藥鋪的賬、孃的哭、鏊子的燙。”他的閨女這時從旁邊的矮棚裡跑出來，扎著兩根歪歪扭扭的小辮，辮梢的紅頭繩還是蘇雨桐上次送的那截，她舉著只缺了翅的蟬，奶聲奶氣地說：“爹，這蟬跟你籠裡的一樣，不叫。”

趙磊突然紅了眼，把閨女往懷裡摟，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髮間沾著點麵灰。“她娘走得早，”他低聲說，聲音像被煎餅的熱氣燙過，“生她時大出血，我攥著她的手，眼睜睜看著那點氣兒從她臉上褪了，跟蟬死時一個樣。”矮棚的牆上貼著張褪色的畫，是趙磊畫的蟬，翅脈用藍墨水描的，像他初中時生物課本上的插圖。

有次城管來掀攤子，趙磊抱著閨女躲在牆角，看著他的煎餅車被掀翻，面袋滾在地上，白花花的面撒了一地，像場沒溫度的雪。“那隻病蟬也跑了，”他給蘇雨桐比劃著，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我追了半條街，看著它撞在牆上，翅尖的灰掉了點，露出點銀，像臨死前亮了亮。”那天晚上，他在垃圾堆裡撿回個破竹籠，洗乾淨了，還是每天往裡放只蟬，像在補個碎了的夢。

蘇雨桐把嚴鳳翔送來的“麥浪青”布給趙磊的矮棚做了個門簾，布面的紋像流動的麥，風一吹，就像有片青麥在棚裡晃。趙磊的閨女總愛扒著門簾往外看，數街上的腳踏車，說要等爹賺夠了錢，買輛帶鈴鐺的，像中學門口賣冰酪的那種。“她不知道她爹這輩子都賺不夠，”趙磊摸著門簾的布紋，指腹沾著的面渣蹭在布上，像撒了把星，“就像我不知道，當年要是讀了高中，現在是在實驗室看蟬，還是在更大的街上賣煎餅。”

秋收時，趙磊會推著車去鄉下，在打麥場邊擺攤。場上的麥秸垛堆得像座座小山，新麥的香混著煎餅的熱氣，像團會動的暖霧。有次他看見嚴鳳翔挑著染布路過，布擔上的“星夜紫”在陽光下泛著亮，像片會走的夜空。“你跟蘇雨桐都走在亮處，”他往嚴鳳翔手裡塞了套熱煎餅，“不像我，腳底下永遠是鏊子的熱、地上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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