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油燈跳了跳，把蘇雨桐的影子投在“螢火黃”的窗簾上，像幅被風吹動的剪影。她把趙磊給的煎餅紙疊成方方正正的塊，夾在《教育學》裡，紙頁的糙邊蹭著光滑的課本內頁，像在兩種日子裡搭了座橋。窗外的老槐樹影晃啊晃，葉尖的露水滴在窗臺上，敲出細弱的響，像趙磊鐵鏟碰著鏊子的聲。

嚴鳳翔臨走時往她書箱裡塞了個布包，開啟來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麥浪青”帕子，帕角繡著只銀線蟬，翅尖的紫暈用紫藤花汁染過，像還沾著染坊的香。他說：“趙磊的閨女愛流鼻涕，這帕子吸水，比粗布軟和。”蘇雨桐把帕子往兜裡揣，布料的暖貼著掌心，像握著團沒散的晨光。

後半夜突然起了風，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像只展翅的鳥。蘇雨桐爬起來關窗，看見街角的煎餅攤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在風裡搖搖晃晃，像只快滅的螢火蟲。趙磊的鐵皮車停在路燈下，車斗裡的竹籠隱約可見，她猜那隻病蟬還在裡面，像個不肯睡的心事。

天快亮時，她被一陣咳嗽聲驚醒。趴在窗臺上往下看，趙磊正蹲在煎餅車旁咳，背彎得像張拉滿的弓，咳完了就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倒出幾粒黑乎乎的藥丸往嘴裡塞，吞藥時沒喝水，喉結滾動的樣子像吞了塊燒紅的炭。他的閨女裹著件太大的“靛藍”布衫，從旁邊的矮棚裡跑出來，小手拍著他的背，奶聲奶氣地說：“爹，別咳了，蟬都不叫了。”

蘇雨桐披了件外衣下樓，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沒染透的布。趙磊見她過來，慌忙把藥丸紙包往兜裡塞，手背上的麵灰蹭在布衫上，畫出道歪歪扭扭的痕。“蘇老師咋起這麼早？”他往鏊子上生火，柴草的煙嗆得他又咳起來，“我這就烙新的，給你加倆雞蛋。”

矮棚的門簾是塊破舊的“月白”布，邊角磨出了毛，風一吹就露出裡面的小床——是用木板拼的，鋪著層麥秸，上面躺著個老太太，蓋著件“麥浪青”的舊棉襖，是趙磊的娘。“她這陣老說胡話，”趙磊往灶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眼角的紋，“夜裡總喊我的學名，說該去學校了，書包在灶臺上。”

蘇雨桐往鏊子旁的竹籃裡看，裡面放著本用布包著的書，是初中生物課本，邊角卷得像朵花。

“那年秋天，我爹從房頂上摔下來，”趙磊的鐵鏟在鏊子上轉著圈，麵糊漸漸變成金黃，“他說要給我蓋間新屋，等我娶媳婦用，結果木架塌了，腿斷成了三截。”他往餅上撒蔥花，綠點點綴在金黃裡，像幅沒畫完的畫，“藥鋪的先生說，要想治好，得去縣城醫院，可那錢，夠買染坊十匹‘星夜紫’了。”

他的生物課本里夾著張高中錄取通知書，被塑封起來，邊角還是皺的，像被揉過無數次。“我娘偷偷撿回來的，”他看著那張紙，眼神軟得像團棉花，“用麵糊粘了又粘，說留著給我閨女看，她爹不是天生就該烙煎餅的。”老太太這時從棚裡探出頭，看見蘇雨桐手裡的課本，突然哭起來：“俺磊兒是個好娃，他該去唸書的，該去的……”

蘇雨桐把帶來的帕子遞給趙磊的閨女，小姑娘攥著帕子蹭臉，銀線蟬的繡紋貼在她的小臉上，像只活的蟬。“這布真軟，”她舉著帕子對趙磊說，“比爹的煎餅軟。”趙磊摸了摸她的頭，指尖的繭蹭著她的發，突然笑了，眼角的淚卻掉在鏊子上，滋啦一聲化成了煙。

晨光漫過街角時，煎餅攤前漸漸有了人。有個穿校服的男生來買煎餅，看著趙磊說：“叔，你這煎餅跟我初中時吃的一個味，那時候有個擺攤的大哥哥，也總往餅裡多夾根油條。”趙磊的鐵鏟頓了頓，往男生的餅里加了根油條，像在填自己當年的遺憾。

蘇雨桐往回走時，手裡拿著套熱煎餅，晨光把餅的影子投在地上，像輪小小的太陽。她想起趙磊課本里的那句話，十七年蟬能等個輪迴，人或許不能，但那些沒走完的路，沒實現的夢，總能在別的地方發芽——比如他閨女眼裡的光，比如他課本里的蟬蛻，比如這煎餅裡藏著的，沒說出口的盼。

老槐樹上的蟬開始叫了，一聲聲清亮，像在應和著什麼。蘇雨桐把煎餅紙開啟，晨光透過紙頁上的染坊戳記，在地上映出個淡淡的紫圈，像塊沒暈開的色。她突然明白，趙磊的日子，就像這煎餅，看著是金黃的，咬下去，才有藏著的鹹、裹著的暖，還有那點沒說出口的，帶著蔥花味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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