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桐看著他的側臉，陽光把他的睫毛照得透亮，像染坊裡新抽的紫藤藤芽。她想起今早他在染坊灶房燒火，火光映著他的臉，也是這樣暖融融的，當時他手裡攥著半塊紫藤花餅，塞給她時說“快吃，涼了就硬了”。

蒸餃很快端上來，竹蒸籠掀開時冒著白汽，裹著槐花的清香漫過來，像染坊裡剛晾開的“春芽綠”布，鮮得讓人心裡發顫。蘇雨桐夾起一個，蒸餃皮透著點綠，像薄得能透光的蟬翼紗，咬下去時槐花的清甜混著蝦皮的鮮，在舌尖炸開，比剛才的餛飩多了點草木氣。

“怎麼樣？比你家染坊的槐花餅好吃吧？”林薇薇嘴裡塞得鼓鼓囊囊，說話時噴了點碎屑，“我媽說槐花得趁沒全開時摘，才夠嫩，就像你們染布得用新出的藍草。”

蘇雨桐點頭，確實這槐花比她們染坊曬的更鮮。去年她用開過的槐花染“秋香黃”，布面總帶著點澀味，師傅說“花跟人一樣，得趁鮮活時用”，當時嚴鳳翔在旁邊接了句“那師妹你可得趁年輕多染幾塊好布”，被她追著用染勺打。

嚴鳳翔突然從布包裡掏出個小瓷罐，開啟來，裡面是醃好的蘿蔔條，翠生生的，像染過“淺碧色”的翡翠。“我娘醃的，配蒸餃吃解膩。”他往她碟子裡夾了點，蘿蔔條上沾著點紅辣椒，像撒了把“胭脂紅”的碎布。

蘿蔔條咬起來脆生生的，帶著點酸，正好中和了蒸餃的甜。蘇雨桐想起他家的鹹菜缸，總泡著各樣的菜，去年冬天她染布染到深夜，他就從缸裡撈塊醃白菜，裹在熱餅裡給她，說“吃點鹹的有力氣”。

“對了，你布包裡的靛藍粉夠不夠？”嚴鳳翔突然問，夾了個蒸餃往她碗裡放，“剛才在供銷社看你只裝了半袋，要不要再去買點？我知道有家雜貨鋪的靛藍是新磨的，比供銷社的細。”

“夠了。”蘇雨桐搖搖頭，從布包裡掏出那個繡著紫藤花的布袋，“這裡面摻了去年的陳粉，師傅說這樣染出來的色才沉，像老布那樣耐得住洗。”她捏著布袋的繩結，繩結是嚴鳳翔教她編的，當時他的指尖碰著她的，教了三遍她才學會，最後他笑著說“師妹你繡活那麼好，怎麼學編繩這麼笨”。

炸麻花端上來時，蘇雨桐正跟林薇薇說去年染“流雲青”的事。麻花金黃油亮，上面的芝麻像撒了層金粉，像染坊裡給“落霞粉”布描金時用的金箔。她拿起一根，剛碰到就覺得燙，像握著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熱布。

“慢點吃。”嚴鳳翔遞給她張油紙，“別燙著手，你那雙手還得繡紫藤花呢。”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帶著點竹椅的涼意，像染坊裡浸過井水的布夾。

蘇雨桐墊著油紙咬了口麻花，脆得掉渣，芝麻的香混著面的甜，像把陽光嚼進了嘴裡。她想起染坊曬穀場的夏天，他們總把吃剩的麻花掰碎了餵雞，雞搶食時踩髒了剛染好的“月白”布，被師傅罰著洗了一下午。

老闆端著壺新沏的涼茶過來，壺嘴冒著熱氣，像染坊裡沸騰的染鍋。“看你們仨吃得多香，想起我家小子了。”他往桌上放了個粗瓷碗，“他跟你們差不多大，在城裡學染布，說要回來開個新染坊，用機器染，比你們手染的快。”

嚴鳳翔抬了抬眉：“機器染的是快，但少了點人氣。”他拿起根麻花比劃著，“就像這麻花，機器炸的看著齊整，卻沒這手炸的香，因為少了點火候的功夫——染布也一樣，得手摸著布，眼盯著色，心跟著染液轉，才能出活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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