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口時，染坊的青磚牆已經在視線裡顯出輪廓，牆頭上探出的幾枝紫藤花被曬得蔫蔫的，像褪了色的“餘音紫”布。嚴鳳翔突然停下腳步，把肩上的染布架往樹影裡挪了挪，橫杆上的紫藤花刻痕在陰涼處泛著淺棕，像浸了水的“木色”。

“歇口氣吧，”他從布包裡摸出個水壺，往杯蓋裡倒了點水遞過來，“日頭太毒，別中暑了。”杯蓋邊緣的搪瓷掉了塊，露出裡面的鐵色，像染坊裡用舊了的染缸沿。

蘇雨桐接過杯蓋，指尖碰著冰涼的瓷面，想起去年三伏天，她蹲在染缸邊調“流雲青”，熱得暈乎乎的，是嚴鳳翔把她拽到樹蔭下，用涼水浸溼帕子往她額頭上敷，帕子上的靛藍味混著水汽，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林薇薇正圍著賣花繩的老婆婆轉圈，手裡舉著根剛編好的長繩，紫白相間的繩結串起幾顆野山楂，紅得像染壞了的“胭脂色”。“老婆婆你看，我編的這個像不像染坊的‘紫霞紅’？”她把繩結往陽光下舉，山楂果的紅混著紫藤花的紫，倒真有幾分撞色的妙趣。

老婆婆眯著眼睛笑，手裡的竹針穿來穿去，新的花繩在她膝上慢慢成形：“姑娘手巧，比我家那丫頭強多了，她連打個蝴蝶結都歪歪扭扭，像你們染壞了的布。”

蘇雨桐靠在槐樹幹上，看著地上的樹影一點點挪動，像染坊裡慢慢轉動的晾布架。染布架的橫杆上落了幾片槐花，白得像撕碎的“月白”布，沾在紫藤花的刻痕裡，倒像給木花添了層蕊。

“剛才在雜貨鋪，木匠說這染布架的木料是老槐樹的。”嚴鳳翔蹲在她旁邊，手指撫過木架的紋路，“說這樹活了五十年，去年遭了蟲災才伐的，不然還捨不得用。”

蘇雨桐摸了摸木架，紋理裡帶著點溫潤，像浸過多年的“傳承青”布。她想起染坊後院的那棵老槐樹，樹幹上刻著她和嚴鳳翔的身高記號，每年春天發芽時，師傅都會說“樹長你們也長，手藝也得跟著長”。

“等回去了，把它擺在晾布架旁邊吧。”她輕聲說，“正好對著那棵老槐樹，像認了親。”

嚴鳳翔抬頭看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好啊，”他笑了，眼角的紋路里盛著光，“再在旁邊種棵紫藤，讓藤纏在架子上，開花時就像架上自己開的。”

林薇薇突然跑過來，手裡舉著兩串新做的花繩：“給你們！老婆婆說這個叫‘纏枝結’，像你們染布時纏在竹竿上的樣子。”她把紫白相間的繩結往蘇雨桐手腕上系，繩結蹭過皮膚，帶著點草木的涼，“你看你倆，坐在一起都像幅染樣，一個穿‘流雲青’，一個穿‘月白’，配得很。”

蘇雨桐的臉熱起來，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花繩，正好和嚴鳳翔給她戴的那串纏在一起，紫與紫交疊，像染缸裡暈開的兩團色。她想起自己布包裡那塊“流雲青”裙料，是嚴鳳翔前幾天剛染好的，說“配你的膚色”，當時她沒好意思接，他就偷偷塞進了她的布包。

“該走了，”嚴鳳翔扛起染布架，木架的影子在地上晃，像條慢慢遊動的魚，“再不去吃飯，餛飩鋪的紫藤花湯該賣完了，你不是念叨著要喝熱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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