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在旁邊看得直笑，把串山楂往蘇雨桐手裡塞，“年輕人就是好，藏著掖著都是甜的。”她的山楂串碰到嚴鳳翔的手，紅果和他指間的橘色混在一起，像兩抹撞在一起的暖。

火車在小站停靠時，上來個挑著擔子的老漢，筐裡裝著新鮮的藍草，帶著點泥土的腥氣，像剛從染坊地裡割的。“自家種的藍草，便宜賣嘍！”老漢的吆喝聲像染坊的號子，粗糲卻有力，“染布最上色，比機器染的經曬！”

嚴鳳翔起身買了兩把，藍草的清氣混著車廂裡的飯菜香，像把染坊的夏天搬進了車廂。“這草好，”他把藍草攤在座位上，葉片上的絨毛在光下看得清，“葉脈裡帶著點紅筋，染出來的藍裡會泛點紫，像你的‘餘音紫’。”

老漢蹲在過道里抽菸，看著嚴鳳翔擺弄藍草，“小夥子懂行啊？”他吐出個菸圈，“我爹以前給宮裡染布，說最好的藍草得長在山楂樹下，紅土養出來的草，色裡帶點暖，不像黑土地的那麼冷。”

蘇雨桐想起染坊後院的藍草圃，旁邊就種著棵老山楂樹，每年秋天，紅果落在草葉上，爛在土裡，師傅說“這是給草喂料呢”。她突然覺得，原來世間的染藝都是相通的，不管是宮裡的老師傅，還是鄉下的老漢，都懂那點“摻雜味”的道理。

下午的陽光變得柔和，像塊被揉軟的“日光黃”布。老太太靠著車窗打盹，山楂串在她頭頂輕輕晃。年輕夫婦的嬰兒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塊藍布，小拳頭把布捏出了褶皺，像朵沒綻開的花。蘇雨桐把嚴鳳翔的筆記本攤在膝頭，上面畫滿了各色花草，旁邊都標著染法：“紫藤花加槐花，得用井水浸”“山楂汁要熬過三遍才夠濃”“向日葵花盤得曬乾了磨成粉”……

“你什麼時候記了這麼多？”她的指尖拂過那些字跡，有的深有的淺，像不同時候寫的。

“每次看你染布，就記點。”嚴鳳翔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老太太，“師傅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以後咱們開染坊，這些都是本錢。”

“咱們？”蘇雨桐抬頭看他，眼裡的光像被陽光照的染缸，亮閃閃的。

“嗯。”他點頭，指尖在“咱們”兩個字上點了點，像在確認什麼，“等染藝課穩定了，就把染坊擴大點，弄個晾布架，能曬下你所有的色。”

火車突然晃了下，蘇雨桐的手沒扶穩，筆記本滑到地上。嚴鳳翔彎腰去撿時，手指和她的碰在一起，像兩塊相吸的布。他的指尖帶著點藍草的涼，她的帶著點橘子的甜，混在一起，像調了種新的色。

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眯著眼睛笑，“年輕人，別不好意思。”她拿起那串山楂往蘇雨桐手裡塞，“我家老頭子當年給我染頭帕，染壞了十七塊布，才弄出我喜歡的‘石榴紅’，你們這點臉紅算什麼？”

蘇雨桐的臉更燙了，像被“赤焰黃”的布裹住了。她把山楂串遞給嚴鳳翔，看他笨手笨腳地咬了口，酸得皺眉的樣子，突然覺得這火車走得太慢，慢得像沒擰乾的布，想快點到家，快點把那些染法都試一遍，快點……和他一起守著染缸，看色慢慢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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