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漸漸淡了，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像染缸裡剛調好的“初霞白”。蘇雨桐躺在宿舍的床板上，指尖還在摩挲腕間的紅繩，夢裡那點燥意退了，卻留下些說不清的軟。下鋪林薇薇翻了個身，嘟囔著“該收布了”，許是夢到了染坊的活計。

她悄悄起身，踩著鞋跟走到窗邊。窗簾縫裡漏進的微光，把晾在窗外的校服裙照得透亮，布紋裡還沾著點紫藤花瓣——是昨天去染坊時蹭上的，當時嚴鳳翔說“這樣就不用特意別花了”，她還紅著臉拍掉了大半，沒想到還是留了些。

指尖觸到花瓣時，突然想起染坊的“時光布牆”。最底層那塊“餘音紫”的邊角，是不是也沾著去年的花瓣？去年釘這塊布時，她的木槌敲偏了，釘子歪歪扭扭地嵌在磚縫裡，是嚴鳳翔蹲下來，用指尖一點點把釘子撥正，說“布要釘得直，日子才能走得穩”。

宿舍的掛鐘“咔嗒”響了聲，提醒著時辰。還有三天就要放假，染坊的活計該收尾了。師傅說過，放假前得把染好的布都收進庫房，不然潮了會褪色。她想起去年收布時，嚴鳳翔踩著高凳夠最上層的“流雲青”，布角掃過他的髮梢，落下幾片紫藤花，像誰撒的碎紫。

“醒這麼早？”林薇薇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蘇雨桐對著窗簾發愣，“想染坊了？”

她回過神，笑了笑：“想那塊紫藤色，不知道能不能趕在放假前染好。”

“嚴鳳翔肯定給你盯著呢。”林薇薇湊過來，往她頭髮上別了根紫藤花枝，“昨天我去送剪刀，看見他往染缸里加花酒呢，那認真勁兒，比伺候師傅還上心。”

蘇雨桐的臉一下子熱起來，伸手想把花枝拿下來，卻被林薇薇按住了：“別摘，多好看。你說你倆，一個往布上繡紫藤，一個往染液裡投花瓣，當我們都是瞎子呢？”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捏著花枝的梗，軟得像要斷了似的。去年林薇薇也開這樣的玩笑，她紅著臉否認，此刻卻沒了力氣反駁，只覺得那點被說破的心思，像染透了色的布，再也藏不住了。

“快收拾東西吧，”林薇薇推了她一把，“下午就得去庫房幫忙，聽說今年的‘暑假布’要收十好幾匹呢。”

蘇雨桐嗯了一聲，轉身去翻行李箱。箱子裡還放著去年帶回來的“月白”布，邊角已經磨出了毛，卻是她最寶貝的——那是嚴鳳翔第一次單獨染的布，當時他手生，染得一塊深一塊淺，卻硬說是“特意做的漸變”，被師傅笑了好久。

她把布拿出來，往陽光下照了照。布紋裡還藏著些細小的紫藤花瓣，是去年收布時不小心沾上去的，洗了好幾次都沒掉。師傅說“這是布認主了”，現在看來，倒像是真的，連時光都帶不走。

窗外的紫藤架被晨光染成了金，花枝在風裡輕輕晃，像在揮手。蘇雨桐把布疊好放進箱子，又從抽屜裡拿出個布制的小本子——裡面記著染布的配方，從“二十七紅”到“紫藤色”，每一頁都有嚴鳳翔的批註，字如其人，穩當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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