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顛簸中的藍布包
火車過了青石鎮,開始在丘陵間蜿蜒。窗外的槐樹林漸漸稀疏,換成了成片的麥田,風過時翻起綠浪,裹著麥香撲進車窗。蘇雨桐正把白珊珊送的靛藍草籽倒進小布包,忽然聽見頭頂的行李架傳來“哐當”一聲,一個藍布包掉了下來,落在嚴鳳翔的竹籃旁。
布包摔開了口,滾出幾軸染線、半塊蜂蠟,還有本封面寫著“染坊日記”的牛皮筆記本。線軸上的標籤有些褪色,依稀能認出“石青”“靛藍”“花青”幾個字,最粗的那軸紅線纏著張小小的火車票,票根上的日期已經模糊,只看清“慢車”兩個字。
“這是誰的?”白珊珊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筆記本,就發現封面上燙著個熟悉的印章——“李記染坊”,和她錢包裡染布樣上的印章一模一樣。“和我奶奶的印章一樣!”她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的字跡娟秀,開頭畫著朵槐花,“這字跡……像我奶奶寫的。”
嚴鳳翔掂了掂那軸紅線,線芯裡露出半截細竹管,管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這是染線用的量尺,”他指著紋路解釋,“一道紋代表染一次,這線染了二十七次,才能這麼紅。”他忽然想起紅漆木箱裡的老賬冊,1959年那頁記著:“李記染坊送‘二十七紅’線三絞,謝贈《髹飾錄》抄本。”
蘇雨桐把布包重新系好,發現包帶是用染布的邊角料編的,五種藍色摻著點紅,像把彩虹織成了繩。“這編法叫‘五花纏’,”她摸著包帶的結,“太姥姥說,當年染坊的師傅出門收布,都用這種包,結實,還能顯手藝。”
車廂連線處傳來咳嗽聲,一個穿藍布褂的老爺子拄著柺杖走過來,手裡捏著個空了的線軸,眉頭擰成個疙瘩。“後生,見著我的藍布包沒?”他往竹籃旁瞅了瞅,眼睛一下子亮了,“哎,那不是我的包嗎!”
二、染坊日記裡的配方
老爺子接過布包,先把線軸一個個擺整齊,又用袖口擦了擦筆記本封面的灰,動作仔細得像在呵護易碎的瓷器。“這是我家老婆子的寶貝,”他翻開日記,指著夾在裡面的一張染布方子,“她年輕時在李記染坊當學徒,這方子是她跟素雲師傅學的,‘雨過天青’染法,得用晨露拌草木灰,曬足九個陰天才能成。”
“素雲師傅就是我奶奶!”白珊珊的聲音有些發顫,指著日記裡的槐花圖案,“我奶奶的賬本上也畫著這個,說這是‘染布人的印’。”她從錢包裡掏出奶奶的染布樣,和日記裡的方子並在一起,兩種藍在陽光下幾乎融成了一片。
老爺子忽然從布包裡掏出個小陶罐,裡面裝著些青灰色的粉末。“這是去年的草木灰,”他往白珊珊手裡倒了點,“老婆子說,遇著李家的後人,就分點灰,讓‘雨過天青’接著往下傳。”粉末落在白珊珊的染布樣上,正好蓋住圖案角落的小缺口,像給老手藝補了塊新補丁。
嚴鳳翔翻看日記後面的內容,發現裡面夾著張老照片:三個穿藍布衫的姑娘站在染坊的大缸前,中間的那個梳著麻花辮,正是白珊珊奶奶年輕時的樣子,左邊的姑娘懷裡抱著個染線的竹筐,筐上的紅繩和老爺子布包裡的線軸繩一模一樣。“這是您老伴?”他指著左邊的姑娘。
老爺子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朵花:“是,她總說素雲師傅心眼好,把最金貴的‘雨過天青’方子教給她,說‘手藝不分家,得像染布似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從布包裡拿出個藍布角,上面繡著三朵槐花,“這是當年三個姑娘分的布,說以後見著布角上的花,就知道是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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