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的天剛蒙亮，混種梧桐下已擺起穀神壇。青石板上鋪著藍印花布，紅繩纏著布角打了五穀結，供品擺得齊齊整整：一碗新碾的麥仁、一捧飽滿的穀粒、半塊摻了梧桐花蜜的穀神糕，最中間是個陶製的穀神偶，泥偶的衣襟上用紅繩繡著字，眉眼間還沾著點運河的溼泥。

蘇雨桐捧著個粗瓷碗往壇前走，碗裡盛著七樣種子：麥、稻、黍、稷、菽、芝麻、薰衣草籽，紅繩纏著碗沿繞了七圈。你外公說穀日得湊齊，母親跟在後面，手裡攥著把梧桐葉，前五種是咱本地的，芝麻引油香，薰衣草是安託萬特意寄的，說也算他那邊的，湊在一起才叫天地同豐

嚴鳳翔扛著個竹編的穀神龕過來，龕架纏著紅繩，龕門上刻著雙枝護谷我爹連夜編的，他把穀神偶請進龕裡，紅繩纏著偶身與龕柱系在一起，說這龕得用混種梧桐的枝條編，樹氣能護著穀神，不讓雀鼠搗亂。龕底的篾條間，他塞了片法國梧桐葉，葉上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穀穗，安託萬說這葉在巴黎的麥田裡曬過，沾著那邊的谷氣。

巷子裡的孩子們舉著穀神幡跑來，幡面用紅繩繡著五穀圖案，杆頂綁著束新割的麥秸。雨桐姐姐，這幡得迎著霧搖，虎娃舉著幡跑得帶起風，王大爺說穀神愛靜，霧裡搖幡，他聽得更清。幡角的紅繩掃過穀神壇，帶起幾粒穀粒，落在混種梧桐的根鬚上，像給樹根撒了把金。

族老拄著柺杖走到壇前，手裡的柺杖頭纏著紅繩，拄在地上響。祭穀神得說，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混著晨霧飄得遠，一祈天雨勻，二祈地土肥，三祈穀穗沉，四祈蟲災去，五祈風調順，六祈人安康，七祈兩地穗齊黃......每說一句，蘇雨桐就往壇前撒一把，紅繩纏著的碗沿碰到壇邊，發出細碎的響。

蘇雨桐撒最後把薰衣草籽時，發現混種梧桐的一片新葉上，竟沾著顆去年的穀粒，穀粒已發了芽，細根纏著紅繩的線頭——是去年穀日系在樹上的祈豐繩這穀粒沒被鳥叼走，她指著新芽笑，樹替咱守了一年呢。

二、曬穀場的晾谷種

日頭爬到樹腰時，曬穀場已鋪開金黃的谷種。蘇雨桐踩著木耙翻曬穀粒，紅繩纏著耙柄，耙齒劃過谷堆，揚起細碎的金粉，混著混種梧桐的花粉，在陽光下閃成一片霧。得讓太陽曬透了，母親往谷堆裡插了七根紅繩，繩尾繫著不同的作物秸稈，麥秸引麥豐，稻秸引稻熟，每根繩都管一樣，錯不了。

場邊的草棚下，嚴鳳翔的母親正往陶罐裡裝頭批谷，紅繩纏著罐口打了三疊結這罐得埋在曬穀場中央，她往谷種裡摻了把梧桐花，你外婆說穀日埋的谷種，來年能長出雙穗禾，一穗結烏鎮的谷，一穗結巴黎的籽。罐底的陶紋裡，還刻著個字，是嚴鳳翔用指甲一點點摳的，邊緣毛糙，倒像剛灌漿的穀粒。

孩子們在場邊玩滾谷圈，用藤條編的圈，紅繩纏著圈沿，往谷堆裡滾過去，圈上沾的穀粒越多，說今年的收成越好。虎娃滾的圈沾了滿滿一圈谷，還裹著片梧桐葉，他舉著圈跑過來：雨桐姐姐，你看！這圈像不像穀神的腰帶？蘇雨桐笑著摸他的頭，發現圈上的紅繩，竟與穀神龕上的繩是同一個結法。

王大爺坐在場邊的石碾上，手裡轉著個紅繩纏著的木球，球上刻著五穀圖案。穀日的太陽最養谷，他往谷堆裡扔了把細沙，沙子能吸潮氣，還能讓穀粒更瓷實，打下來的米才香。他指著混種梧桐，你看那樹影，正往谷堆上蓋呢，是怕太陽太毒，替咱遮著點。

蘇雨桐往谷堆邊擺了七盆花：月季、茉莉、梔子、桂花、臘梅、水仙、薰衣草，花盆都纏著紅繩。安託萬說每種花對應一種谷，她給花盆澆水，水珠落在穀粒上，滾出小小的光，花香混著谷香，能引蝴蝶來，蝴蝶落過的谷，結的穗子更飽滿。

曬到午時，蘇雨桐把谷種裝進麻袋，紅繩纏著袋口，袋底縫了塊混種梧桐的樹皮。這樹皮能防黴變，母親幫她把麻袋摞起來，去年的谷種就是這麼存的，到播種時還帶著香。她忽然指著麻袋的影子，你看這影裡，是不是有穀穗在晃？蘇雨桐望去，樹影與麻袋影交疊，還真像片小小的谷地，紅繩的影在其間穿梭，像條淌金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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