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的櫓聲在河道里盪出圈圈漣漪,像給暮色系了串銀鈴。嚴鳳翔攥著三輪車的車把,指腹在磨得發亮的木頭上輕輕摩挲,車斗裡的紙箱墊著三層稻草,古籍複製件被裹在藍印花布裡,邊角露出的梧桐圖譜在夕陽下泛著淺黃,像片被風捲落的葉。
“過了前面的‘雙橋’,往左拐就是我家了,”蘇雨桐坐在車斗邊,帆布包上的紅繩掛件隨著車身顛簸,在紙箱上掃出細碎的響,“我媽說雙橋的石板縫裡長著梧桐樹,是百年前船運木材時掉的籽,現在根都扎到河底了。”
嚴鳳翔“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水面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終於交匯的河,在烏篷船劃過的波痕裡輕輕搖晃。他忽然想起今早出發時,張教授塞給他的那本《江南梧桐考》,裡面說“水鄉的桐,根在土裡,魂在水上”,此刻倒像得了印證。
一
雙橋果然如蘇雨桐所說,兩座石拱橋呈“丁”字相交,橋洞套著橋洞,像只睜開的眼睛。橋面的石板被歲月磨出深深的凹痕,縫裡真的竄出幾株細弱的梧桐苗,莖稈纏著蛛絲,在晚風裡輕輕點頭,像在給過往的人打招呼。
“你看那株最粗的,”蘇雨桐指著橋欄邊的幼苗,“去年暴雨沖垮了半座橋,它卻從裂縫裡鑽出來了,我爸說這叫‘石中生桐’,是好兆頭。”
嚴鳳翔停下車,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牛皮本,筆尖在紙上沙沙遊走,把幼苗的形態細細描下來。他的字裡總帶著點草木的拙氣,枝幹畫得格外用力,墨痕在紙上洇開,像老樹皸裂的皮。“回去給古麗婭看看,”他把畫稿遞給蘇雨桐,“她的標本冊裡缺個‘石縫生長’的樣本,說不定能補全生長曲線。”
風從橋洞鑽過來,卷著河面上的水汽,撲在臉上帶著點涼。蘇雨桐把畫稿夾進速寫本,忽然發現最後一頁的梧桐葉紋樣旁,不知何時多了只小小的鳳凰,翅尖正好落在葉梗的位置,像從葉脈裡飛出來的。她抬頭時,正撞見嚴鳳翔往車斗裡縮了縮脖子,軍綠色棉襖的領口沾著點橋洞的青苔,像片不小心蹭上的綠。
“快走吧,”蘇雨桐拍了拍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袖口的補丁——是塊梧桐葉形狀的布,針腳歪歪扭扭的,想必是他自己縫的,“我媽該等急了,她今晨去河灣採了菱角,說要給我們做菱角糕。”
三輪車駛過橋洞時,嚴鳳翔忽然低低地說了句:“你設計稿裡的紅繩,或許可以加段水波紋,像橋洞投在水裡的影子。”車鈴“叮鈴”響了一聲,像在替他掩飾沒說完的話。
二
拐過彎,河道忽然寬了許多,兩岸的白牆黑瓦連綿成片,馬頭牆的翹角里鑽出幾縷炊煙,在暮色裡散成淡淡的青,像幅被打溼的水墨畫。蘇雨桐指著最東頭那扇掛著紅燈籠的門:“那就是我家,門口的碼頭能停烏篷船,我爸總在那裡曬梧桐木坯,說河風比日頭晾得勻。”
嚴鳳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櫓聲驚起的魚。他猛地剎住車,輪胎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響,車斗裡的紙箱輕輕晃了晃,藍印花布滑落一角,露出《桐譜》裡“鳳凰棲桐”的插圖,鳳冠正好對著那盞紅燈籠,像在赴一場早就定下的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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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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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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