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忽然密了起來，像被誰抖落的棉絮，紛紛揚揚地往爬犁上落。蘇雨桐下意識地把麥芽糖往棉襖裡揣了揣，糖紙的邊角硌著掌心，那小小的“鳳”字像顆發燙的星，透過布料都能感受到暖意。她抬頭看嚴鳳翔的背影，他正彎腰拽麻繩，軍綠色棉襖的後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藍毛衣，後背洇出的深色汗印已經凍成了硬殼，像幅被冰雪封存的畫。

“阿黃慢點，”她忍不住朝前面喊，聲音被風雪撕成了碎片，“前面有冰坡！”

嚴鳳翔猛地回頭，帽簷上的雪“簌簌”往下掉，睫毛上掛著的冰晶在雪光裡閃了閃：“沒事，我踩著草繩呢。”他腳下果然纏著圈粗草繩，是從河灣的窩棚裡順來的，粗糙的纖維在雪地上磨出“沙沙”的響，像在給爬犁鋪路。

爬犁忽然顛了下，蘇雨桐手裡的布包滑到腿邊，露出裡面的梧桐葉標本——是上週在老槐樹下撿的，被她壓在字典裡，此刻葉梗處的紅繩結鬆了點，葉片在風裡輕輕晃，像只振翅的蝶。她忽然想起昨晚嚴鳳翔在燈下縫標本夾的樣子，他把紅繩在指尖繞了三圈，說“這樣結才不會散”，原來他連這點小事都記得。

“快到校門了，”嚴鳳翔的聲音帶著點喘，卻透著輕快，“你看那棵老梧桐，教授說有五十年了，去年雪災都沒凍死。”他指著不遠處的樹影，枝椏在風雪裡伸展，像只張開的大手，彷彿要把漫天飛雪都攬進懷裡。

蘇雨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忽然發現樹幹上纏著圈紅綢帶，在雪地裡紅得格外顯眼——是去年校慶時掛的，當時嚴鳳翔還爬上去幫教授掛橫幅，差點從樹杈上滑下來，還是她拽著他的褲腳才穩住。此刻那紅綢帶被雪裹著，像條系在冬天腰上的絲帶，把過去和現在系在了一起。

阿黃忽然“汪”了聲，拽著爬犁往路邊偏了偏，原來雪地裡藏著塊凍硬的冰殼，被它的爪子踩得“咔嚓”響。嚴鳳翔趁機往蘇雨桐身邊靠了靠，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個暖手寶，塞到她手裡：“剛在窩棚燒的炭火捂的，別凍著手指，等下還要翻書呢。”

暖手寶上繡著只小刺蝟，針腳歪歪扭扭的，是他上週在手工課上縫的，當時被熱依拉笑“比標本針腳還亂”，此刻卻暖得像團小火苗，把掌心的麥芽糖都烘得軟了點。蘇雨桐低頭咬了口糖，甜香混著風雪的涼意漫開，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顛簸都值了——那些藏在雪地裡的腳印，纏在爬犁上的麻繩，還有他手背上未消的疤痕，都是冬天寫的信，字裡行間全是“一起”。

風忽然轉了向，把教學樓的輪廓吹得清晰了些，鐘樓的尖頂在雪霧裡若隱若現，像在招手。嚴鳳翔拽著麻繩的手緊了緊，爬犁碾過結冰的路面，發出“咯吱”的響，像在數著剩下的步數。蘇雨桐把暖手寶往他那邊推了推，掌心相觸的瞬間，兩人都笑了——原來冬天的約定，從來都不用多說，就像這爬犁印，就算被雪蓋了淺淺一層，也總能順著轍找到彼此。

爬犁碾過最後一道雪坡時，蘇雨桐聽見了熟悉的預備鈴聲——山川師範大學的晨讀鈴總帶著點舊銅鐘的沙啞，此刻穿透雪霧，像根細針戳破了河灣的寂靜。嚴鳳翔猛地拽住麻繩，阿黃的前爪在雪地上打滑，留下四道深深的爪痕，爬犁上的窩頭布包“咚”地撞在木欄上，滾出個印著小刺蝟的窩頭，在雪地裡滾出道淺淺的轍。

“是早八的鈴！”熱依拉舉著相機跳下來，鏡頭差點撞到爬犁木架，“今天有老教授的《植物分類學》，遲到要扣平時分的！”她的雪地靴在雪地上踩出急促的“咯吱”聲，軍綠色書包上的梧桐葉掛墜晃得像個小鐘擺。

古麗婭趕緊從爬犁上拎起帆布包，裡面露出半截植物標本夾，夾著昨晚剛壓好的梧桐葉：“我還帶了上週採的冰稜草，教授說要當堂鑑定。”她忽然指著遠處的教學樓主樓，尖頂的積雪在晨光裡泛著銀白，“快看，三樓的實驗室燈亮著，張教授肯定又提前到了。”

嚴鳳翔把爬犁往松樹下拴，繩結打得又快又穩——是老站長教的“雙套結”，說是能扛住暴風雪。他拍掉棉襖上的雪，露出裡面印著校徽的藍白校服，胸口彆著的學生會徽章沾了點雪，倒讓那枚梧桐木刻的“鳳”字更顯清晰。“我去車庫取腳踏車，你們先往教學樓走，把標本袋給我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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