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恆沒打斷他,一直聽他說完,才伸出手。竇少君把鐵屑遞過去,劉恆接在手裡湊到燭臺邊仔細看。燭火照在鐵屑的斷口上,邊緣不齊,崩裂的紋路像樹根似的散開。他把鐵屑翻過來看另一面,上頭隱約還能看出鍛打的疊痕。看了好一陣,劉恆說:“這片鐵屑,你拿回來就對了。告訴張相,回爐的時候單獨記一筆。這是從百姓田裡崩出來的,熔了以後打成什麼,用到什麼地方,都要記清楚。”
他把鐵屑擱在書案一角,聲音不高:“你今天學到的,比讀三年書要緊。書上寫的民生疾苦是字,你看見的是人的脊樑。那個老農說熬一熬就過去,他說這話的時候身上有傷沒有,肚子餓不餓,腳上的鞋漏不漏風,你都看見了。這就比背多少遍堯典都管用。”
竇少君點點頭,攥了攥拳,手心還留著鐵屑硌過的痕。他說:“我原先不懂,為什麼大王不急著跟長安翻臉,也不急著跟匈奴硬拼。今天下地我才明白,現在這光景硬拼拼不起,得先活下來,要活得有底氣,才有以後。”
正說著,外面靴聲急促,李廣推門進來稟報邊境捷報。原來李廣和阿提拉依計而行,在預設戰場大敗狼嗥所部,陣斬百餘人,自身傷亡僅十數人。阿提拉從側後突襲製造混亂,共繳獲戰馬五十匹,鐵製兵器甲冑百餘件,其中包括一把完整的匈奴彎刀和一頂鐵盔。狼嗥僅帶數十騎倉皇逃竄。打掃戰場時,士卒們仔細收集了所有箭鏃斷刃,連匈奴士兵皮甲上鑲嵌的鐵片都摳了下來。
劉恆看著戰報和繳獲的兵器,特別是那把彎刀,嘴角泛起一絲冷意。他吩咐李廣:“將繳獲的兵器,除了補充邊軍急需,其餘全部送入鐵匠坊回爐。那彎刀打造得還算精良,讓工匠們研究一下,取其長處。至於戰報,按孤之前吩咐的,稍作修飾,透露給長安的耳目。”
劉恆把彎刀擱回案上,說:“長安那邊的信鴿這兩天該到了。呂后看到兩份訊息,一份是匈奴敗了,一份是代國虧了。讓她以為咱們拿命換鐵,元氣大傷。她越覺得咱們撐不住,就越不會急著動手。咱們要的就是這個空隙。”
李廣走後,屋裡安靜下來。劉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回頭對竇少君說:“你回去歇著吧,明天還要跟張蒼去鐵匠坊,看看那片鐵屑怎麼化、怎麼打。你親眼看著它變成另外一樣東西,比聽我說十遍都強。”
竇少君起身告退,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問了一句:“大王,咱們還要熬多久?”
劉恆沒回頭,望著窗外說:“熬到鐵夠用,糧夠吃,邊境上的狼不敢再來。到時候要不要翻臉,什麼時候翻臉,是咱們說了算。現在別想多久,先把明天那壟地耕完。”
竇少君出了門,夜風灌進來,他攥了攥空空的掌心。那片鐵屑留在劉恆案上了,但手心裡硌過的印子還沒消。他順著迴廊往住處走,鐵匠坊那邊果然還有紅光透出來,錘聲叮叮噹噹,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這正是:
凍土犁尖缺,田頭拾鐵歸。
回爐重淬火,猶可鑄寒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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