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五被騎手帶回營地後,在輜重營歇了一夜。他裹著一條舊毯子縮在帳篷角落裡,聽見外面腳步聲越來越密,馬蹄踏在凍硬的泥地上,悶雷一樣滾過來滾過去。帳篷裡還躺著幾個傷兵,有人低聲呻吟,有人睡得死沉。陳小五一宿沒怎麼閤眼,每次閉上眼就看見他爹仰面躺在堂屋裡胸口那個窟窿,他娘攥著鋤頭倒在灶房門口的樣子。天亮前他迷糊了一會兒,醒來時枕頭是溼的。
號角聲是從校場方向傳來的。這是出擊號,三聲短促的號音之後是一聲長鳴,嗚咽著劃破晨霧,在營地上空來回蕩。陳小五掀開帳篷簾子往外看,整個人愣住了。
校場上全是兵。不是他昨天看見的那十來個騎哨,是幾千號人,排成整整齊齊的佇列,從校場這頭一直排到那頭,望不到邊。土黃色的號褂在晨霧裡連成一片,晨光剛從東邊的山頭後面透出來,照在矛尖上,密密麻麻的冷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隨州銃的銃管斜靠在肩上,一杆接一杆,排成一條筆直的線。銃管上過油,在晨光裡泛著暗藍色的光澤。
輜重營的老兵老劉拄著矛杆站在他旁邊,腿上還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一圈淡黃色的藥漬。他是昨天被王順的哨騎送回來的,大腿外側被清軍的箭射了個對穿,軍醫說沒傷到骨頭,養半個月就能好。老劉在營帳裡閒不住,天沒亮就拄著矛杆出來看操。他拿矛杆指著校場上的佇列,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自家菜園裡的菜。
“那是第二旅,棗陽老兵。從棗陽一路打到德安,德安打完了又跟著孫旅帥北上,德安城下正面頂過何文秀的四千綠營,襄陽城下也是他們第一個衝進缺口的。你看見最前面那排火槍手沒有?那些人打過的鉛彈比你吃過的鹽還多。”
陳小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前排火槍手肩上斜靠著隨州銃,銃管擦得鋥亮,銃託上的木紋被手汗磨得發暗。他們身上穿的是鑲鐵棉甲,胸前的鐵片在晨光裡泛著啞光,甲片之間有新鉚接的痕跡,應該是最近才修補過的。後排的長矛兵矛尖齊刷刷朝上豎著,矛杆用的是桐柏山老藤條,深褐色的藤條表面磨得光滑發亮。矛尖下面繫著一小截紅布條,幾千根矛尖上的紅布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遠遠看去像一條血線。長矛兵後面還列著幾排突擊步兵,身上也是鑲鐵棉甲,腰間掛著的不是腰刀,是鐵錘、重斧和狼牙棒。這些鈍器比刀矛沉得多,斧刃上沒有刀口,全是鈍的,專門用來砸甲。他們腰後還掛著飛斧和標槍,斧頭比巴掌大一圈,標槍桿子比箭桿粗了兩倍,槍尖是熟鐵打的。
有人在佇列裡低聲咳嗽,被旁邊的什長瞪了一眼,趕緊用手捂住嘴,壓著嗓子把咳嗽吞了回去。前排一個年輕士兵的綁腿鬆了,彎下腰去重新綁,什長走過來蹲下幫他綁好,站起身來在他頭盔上輕輕拍了一巴掌,沒說話,又走到佇列前面去了。陳小五看見什長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齊根斷了,斷口處已經長好了,只剩兩個圓溜溜的肉疙瘩。老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說那是德安巷戰時被清軍的刀削掉的,當時骨頭露在外面,軍醫說要截掉整隻手,他自己用燒酒洗了傷口,找了塊乾淨布纏上,第二天繼續上城牆放銃。
陳小五沒說話。他想起昨天在山頂上看見的那片青色的人海,想起他爹胸口那個窟窿,想起他娘手裡的鋤頭。他攥緊了帳篷簾子,指節發白。
校場東側單獨列著百來號人。他們的裝備和步兵不一樣。鐵盔寬簷,盔頂有一道豎脊,兩側各鉚著一枚黃銅釦件,盔簷在晨光裡投下一圈陰影,遮住了半張臉。胸前鑲鐵片的棉甲比步兵的短一截,只到腰際,袖子也窄,方便騎馬揮刀。腰間掛馬刀,刀柄上纏的麻繩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馬鞍旁插著手盾和弓箭袋,箭袋裡的箭羽露在外面,被晨風吹得輕輕顫動。馬匹都披著鞍褥,有幾個騎手正彎腰檢查馬蹄上的裹布,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出門前檢查鞋帶。馬匹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前蹄輕輕刨著地面。
老劉說那是哨騎,昨天把你從山溝裡撿回來的就是他們,十個人出去,回來四個,再加一個你。陳小五盯著那隊哨騎看。他們的佇列不如前面的步兵整齊,三三兩兩站著,有人蹲在地上檢查馬肚帶,有人靠在馬身上啃幹餅,馬匹之間拴著韁繩,偶爾有匹馬甩甩尾巴,旁邊的騎手就伸手在馬脖子上拍一下。佇列邊緣坐著個沒戴頭盔的騎手,正在用磨石打磨馬刀,刀刃在磨石上來回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磨一會兒就把刀舉到眼前對著晨光看刀刃,然後又低頭繼續磨。陳小五發現那個騎手的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布條外面又滲出一圈淡紅色的血漬。那人從佇列裡站起來,和旁邊的炮長說了幾句話,炮長點了點頭,他又走回了哨騎隊裡。步子跟昨天在山道上攔住他時一樣快,完全不像受了傷的人。
“十個人出去,回來四個。”陳小五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老劉沒接話,只是拄著矛杆望著校場上的佇列,半晌才說了一句:“剩下的四個,今天又站在了佇列裡。”
校場中央的步兵佇列開始分發彈藥。輜重營的輔兵推著木輪車從佇列前面走過,車上堆著紙殼定裝彈,掰開的紙殼露出裡面的鉛彈和黑火藥。火槍手們接過來塞進腰間的彈藥袋裡,有人在往藥池裡裝填火藥,動作不緊不慢,顯然已經做過無數次了。陳小五看見一個年輕士兵裝填的動作很慢,手指發抖,裝藥時火藥灑了一地。旁邊的什長走過去一把拿過他的槍,從頭到尾做了一遍給他看,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倒火藥、塞鉛彈、用通條捅實、把通條插回槍管下面的卡槽,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什長把槍還給年輕士兵,讓他空手再做一遍,站在旁邊看著他做完才點了點頭。
突擊步兵們在檢查自己的鈍器和投擲武器。有人把鐵錘從腰間解下來,用磨石打磨錘頭,錘頭上的鐵鏽被磨掉之後露出灰白色的金屬光澤。有人把飛斧一把一把從腰後取出來排在面前,斧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繩,繩頭已經被手汗浸黑了。有人在檢查標槍的槍桿,槍桿是硬木削的,筆直光滑,槍尖套著皮套,拔開皮套露出熟鐵打的菱形槍尖。還有人從木箱裡取出幾個陶罐,陶罐有拳頭那麼大,封口處插著一根引線。這就是震天雷,陶殼裡塞滿了黑火藥和碎鐵片,引線長短可以根據投擲距離臨時調整。只有少數幾個老兵在擺弄這些東西,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陳小五看見有人把震天雷用布包好,小心地掛在腰後。旁邊一個新兵想伸手摸,被老兵一巴掌把手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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