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勳從墳地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山裡天黑得早，尤其是秋天，太陽一落，風就涼了下來。他走在碎石路上，肩上的帆布包很沉，裡面是今天錄下的老人回憶。那些話講的是六十年代的事，比如誰家多分了一斤米，誰又少領了半塊布票。現在聽來好像不重要，但那時候，這些事能讓一家人吵半天。

他推開院門，腳很酸。走了一天山路，鞋底全是泥和草屑，布鞋也磨破了，鞋尖裂開一道口子。他在門口站住，先抖了抖鞋，又拍了拍褲子，把枯葉和刺摘掉。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竹林的聲音。

屋裡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地上。他推門進去，把帆布包掛在牆角的釘子上。桌上的錄音機還在，是他爸多年前買的舊東西，灰色外殼，有個小螢幕，連著電腦的資料線。他拿起來吹了吹灰，插上電。螢幕閃了一下，顯示還有三成電。

他沒急著匯出檔案，坐在床邊脫下鞋子。腳底發燙，右腳大拇指旁起了水泡，已經破了，滲出一點黃水。他皺了眉，沒處理，只揉了揉膝蓋和小腿。那裡有點抽筋，肌肉繃得很緊。

他抬頭看鐘，九點四十。滴答聲在夜裡很清楚。外面傳來掃地的聲音，是爸爸在掃院子。這是他的習慣，每天晚上都要掃一遍，不管有沒有落葉。幾十年都這樣，像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吳萬勳喝了口水，去廚房熱飯。鍋裡有半碗紅薯粥，早上熬的，蓋著鋁鍋蓋，底下有點糊。他攪了攪，撥開焦的部分，舀一勺吃。味道淡，還帶點糊味，但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嚥下去，像是要把一天的累也吞掉。

他端著碗回房，開啟電腦。螢幕亮起，照出他疲憊的臉。桌面很乾淨，只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叫“燈火長明”。點開後是一排編號文件：“燈火長明01”“燈火長明02”……最新的那個是空的。他把今天的錄音存進去，新建一個資料夾，寫上“燈火長明07”。

存完後，他點開昨天的文件，游標停在第一句話上：“只要人心不黑，燈就不會滅。”這句話是媽媽臨終前說的。

那天她在衛生所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話很費力。快下雨了，屋裡沒電，蠟燭快燒完了。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神很清，低聲說：“萬勳啊，記住，只要人心不黑，燈就不會滅。”說完就閉上了眼，再沒醒來。

他當時愣了很久，直到護士進來換藥，才發現媽媽的手已經涼了。

後來他把這句話寫進書稿開頭，作為整本書的引子。每次看到它，心裡就會悶疼一下。他關掉頁面，合上電腦，靠在椅子上閉眼休息。窗外蟲鳴響起，遠處狗叫了幾聲，又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屋子時，他已經醒了。他一向醒得早，比雞還準時。坐起來時，脊椎咔噠響了一聲。他活動下手腕和脖子，踩在地上，冰涼的水泥地讓他清醒了些。他穿上新布鞋——妹妹前幾天託人從鎮上捎來的，藍布面，千層底，比舊鞋結實多了。

推開門，晨光照滿院子。爸爸正在掃地，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中山裝，袖子挽到肘部，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臂。竹掃帚颳著地面，發出沙沙聲，落葉被掃成一堆。他停下來看了看爸爸的背影，那身影比幾年前彎了很多，走路時左腿總要拖一下，是早年挑擔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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