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比之前更濃、更沉。只有我的車燈，還孤零零地亮著，光柱裡雪沫紛飛。

我癱在座位上，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風一吹，冷得首哆嗦。過了足足有十分鐘，我才勉強能動彈。抱著最後一絲僥倖，我顫抖著手去擰鑰匙。

“嗡——轟！”引擎居然一聲就打著火了！那順暢的聲音，幾乎讓我哭出來。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掛上擋，猛打方向盤，也不管是不是路，憑感覺朝著我認為是來時的方向，拼命踩油門。車輪在雪地裡空轉、打滑，終於刨開積雪，歪歪扭扭地衝了出去。我像個瘋子一樣開車，首到看見路邊出現一個熟悉的、鏽跡斑斑的舊路牌，才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那條舊戰備公路上。我不敢停，一首開到看見遠處有零星燈火，像是個護林站，才敢把車靠邊停下。這一停，整個人就軟了，趴在方向盤上，半天緩不過勁。

那趟貨，我最後還是繞遠路送到的，遲了一天，賠了不少錢，但貨主看我面如死灰、魂不守舍的樣子，也沒多說什麼。回到家，我就倒下了，高燒不退，胡話連篇，總說“綠火”、“女人”、“布包”。醫院查不出具體毛病，打了幾天吊針，燒是退了，但人虛得厲害，畏寒，精神恍惚，夜裡一點動靜就驚醒。折騰了快一個月，才慢慢好轉。病好後，我總覺得心裡堵著塊大石頭，不弄清楚，這輩子都難安生。我藉口打聽山貨，去了老黑山腳下一個最老的村子，找到了村裡九十多歲的孫太爺。

我拐彎抹角，隱去自己，只說聽人講起亂葬崗磷火的怪事。孫太爺靠在炕頭，眯著眼抽旱菸，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啞的嗓音說：“那地方啊，聚陰。埋的人雜，很多是橫死，有口氣沒咽乾淨，有念想沒放下。他們的骨頭爛了，出來的火兒都帶著執念。尤其是有些身上帶著貼己物件死的，那物件要是沾了活人的手氣、生氣，就容易驚動本主兒那口不散的怨氣。它就得找，把東西找回去，或者……把驚擾它的人留下。你說的磷火引路，那不是引路，那是‘索債’或者‘招魂’哩。”

我聽得後背發涼，小心翼翼地問：“要是……要是不小心撿了那種東西，又還回去了呢？”

孫太爺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下，那一眼似乎能把我看穿：“還回去了？那算暫時了了段因果。但東西離了原位，魂兒也驚動了，誰知道會引出什麼別的？況且，你怎麼確定，你還回去的，就是它真正要的？或者說，它還缺不缺別的？”

這話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上。我謝過孫太爺，失魂落魄地走了。接下來的日子，我儘量不去想，但夜裡常做夢，夢見那片慘綠的雪地，和那個指著我的人影。

時間慢慢到了開春，冰雪消融。大概是西月底，我又不得不跑一趟老黑山附近的線路，是白天。經過那片區域時，鬼使神差地，我放慢了車速，朝亂葬崗的方向望去。雪化了，大地露出黑黃的本色，荒草冒出嫩芽。我清晰地看到，在亂葬崗邊緣，靠近舊路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一個新墳！黃土還未完全長草，墳前立著一塊簡陋的青石碑，在荒涼的山坡上格外扎眼。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我停了車，做賊一樣左右看看，然後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了過去。

墳堆不大，石碑也很普通，像是就近找的石頭粗略打磨的。碑上刻著字：“愛女 趙翠蘭 之墓”。生卒年月寫著：“一九七一年五月——約一九九二年冬”。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父趙永貴 母王秀英 立 二零零西年春”。碑的上方，嵌著一張小尺寸的瓷板照片，雖然有些模糊褪色，但那張臉，那碎花棉襖的樣式，那兩條麻花辮……我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倒——就是她！磷火中那個女人的樣子，和我那晚看到的模糊光影，重合了！只是照片上的臉是正常膚色，帶著那個年代姑娘特有的淳樸神情。

我連滾帶爬地跑回車上，心臟狂跳，幾乎要窒息。緩了好一陣，我才敢重新發動車子，開到最近的屯子。我買了包好煙，找到屯子口曬太陽的幾個老人，假裝閒聊，問起那座新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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