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決定相信資料和尺子。
他重新拿起尺子,以老槐樹為基準點,按照原始記錄簿上的資料,重新測算了一遍淺水窪應該在的位置。測算的過程中他格外小心,每讀一次刻度都要確認兩遍,生怕自己看錯了數字。算完之後,他在舊圖上找到了對應的位置,用鉛筆輕輕地畫了一個小小的十字標記。
新舊兩個位置之間的差距,大約就是一根手指的寬度。
李承志放下鉛筆,盯著那兩個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一塊柔軟的饅頭屑,把鉛筆畫的十字標記擦掉了。他又從筆筒裡抽出一支更細的筆,蘸了一點墨,在十字標記的位置重新畫了一個小小的點。墨點很小,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和圖紙上那些陳年的汙漬難以區分。
他放下筆,拿起圖紙,對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了看。新加的那個墨點和周圍的線條融合得很好,不刻意去找的話,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多了一個點。
李承志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圖紙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放回牆角那隻專門存放地圖的樟木箱子裡。他又把桌案上散落的其餘圖紙和記錄簿一份一份地整理好,按照年份順序摞成一沓,用一根細麻繩捆紮結實,也放進了箱子裡。
蓋上箱蓋的時候,他的手在箱沿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父親教他繪圖的時候,指著圖上一條彎曲的線段對他說:“地圖這個東西,畫的時候差一分,用的時候就差一丈。所以畫圖的人筆下要有準頭,看圖的人心裡也要有準頭。兩樣缺一樣,這圖就沒用了。”
他當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現在想來,父親說的“準頭”,大概不僅僅是指測量和繪圖的技術,更是指一種態度——對細節的尊重,對偏差的敏感,以及對“差不多”這三個字的警惕。
他合上箱蓋,扣好銅鎖,把鑰匙掛在腰間。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李承志走出房間,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牆角草叢裡傳來幾聲蟲鳴。他抬頭看了看夜空,雲層很厚,看不見月亮,只有幾顆較亮的星星透過雲隙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淺水窪的位置偏差,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是當年繪圖的時候就畫偏了,還是後來圖紙儲存不當發生了變形,又或者是淺水窪本身發生了變化——比如水源改道、水位下降,導致它的實際位置發生了移動?如果是前者,那這個偏差存在了很多年,卻一直沒有被發現,說明這個偏差確實小到了不影響使用的程度,修正與否都無關緊要。但如果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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