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凌晨,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陳七醒來的時候,屋子裡還是一片漆黑。窗紙上透不進一絲光亮,只有牆角那隻老舊的火鍾發出細微的滴答聲,提醒著他此刻的時辰——離天亮大約還有一個時辰,正是一夜裡最冷也最黑的時候。
他從床上坐起來,摸索著穿上棉褲和夾襖。衣服是昨晚就放在枕邊焐著的,穿在身上還帶著一絲餘溫,但很快就被屋子裡的寒氣吞噬了。他打了個寒顫,快速繫好腰帶,又從床頭抓起那件半舊的羊皮坎肩套在外面。這件坎肩是他去年冬天從一個過路的皮貨販子手裡換來的,雖然皮毛有些斑駁,但勝在厚實擋風,冬天穿在身上格外管用。
穿好衣服,他沒有急著點燈,而是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讓自己的身體逐漸適應清醒的狀態。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多早起床,都不慌慌張張地行動,而是先靜坐片刻,等氣血通暢了再起身,這樣既不容易著涼,也不會因為頭腦迷糊而出差錯。
大約過了十幾個呼吸的工夫,他才站起身來,摸到桌邊,拿起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隔夜的涼水。水入口的瞬間,冰涼的感覺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嚨,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他放下水壺,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那頂狗皮帽子戴好,又將圍脖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推開門,一股刺骨的寒氣迎面撲來。
陳七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在門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外面的黑暗。今天的夜色不算太濃,天邊掛著一彎殘月,月光雖然黯淡,但好歹給大地鍍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銀灰色光澤,讓人勉強能分辨出道路和房屋的輪廓。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層細碎的鹽粒。
他反手帶上門,沒有上鎖——村子裡的人家大多如此,白天黑夜都不怎麼鎖門,倒不是因為沒有盜賊,而是大家習慣了彼此信任,也習慣了隨時有人敲門借個東西、問個事情。鎖門反而顯得生分。
陳七沿著村道往外走。
他的腳步很輕,落地的時候儘量不讓靴底發出太大的聲響。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在野外走動的時候,腳步聲越輕,越不容易驚動不該驚動的東西。雖然現在是在村子裡,但這個習慣他一直保留著,改不掉,也不想改。
村道兩旁的房屋都黑著燈,窗戶裡透不出任何光亮,只有偶爾一兩聲狗叫從遠處傳來,在空曠的冬夜裡顯得格外響亮。狗叫聲在夜風中迴盪了幾聲,又漸漸平息下去,村子重新陷入沉寂。
陳七走到村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急著往外走,而是先在村口的石牌坊下面站了一會兒,目光朝著村外的方向掃視了一圈。月光下的田野一片蒼茫,收割後的稻田裡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月色下像是無數支豎立的小箭。更遠處的山巒隱沒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輪廓,像是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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